第41章 读书
“读书？你要读书？”
苏大强嗤笑出声，拿手指戳苏小强的脑门：
“就你，你连自个儿名字都不会写，读个屁的书！”
苏小强被戳得往后一晃，却倔强地站着不动。
他不明白，读书是好事，他爹为什么不让。
苏南星一把拍开他的手：
“手拿开，脏不脏，刚搬完砖，别把我侄子的新衣服蹭脏了。”
“那是我儿子！”
“你还知道是你儿子？”苏南星抱起胳膊继续质问。“哪有父亲不让儿子读书的？”
旁边几个短工活也不干了，放下砖头往这边看热闹。
黑脸工头呵斥道：“看啥看？干活去！”
苏南星直接开门见山：“苏大强，收学生得有亲爹签字儿，今天你正好在这儿，就把字签了吧。”
苏大强眼睛一转，挺直了背，心里暗想这不正好是个敲竹杠的好机会。
“签字儿行啊，可这孩子是我养大的。他去读书了，谁给我干活儿？谁伺候我？”
“你要多少？”
“二十两。”
我去，这个白眼狼，我供他儿子读书，他还敢狮子大开口。
苏南星正要和他理论一番。
李承安笑着拱手道：“苏兄，令郎若是日后考取功名，朝廷每月有廪米。”
“你今日若拿了这二十两，往后这份廪米可就和你没关系了。”
苏大强一愣：“廪米是啥意思？”
“就是官府白给的米。”苏南星接话道：“就是以后小强若是考上了状元……”
苏大强连忙改口：“我要那个米！”
苏南星一阵无语。
苏大强也不傻，苏南星既然出钱给他儿子读书，那就让他读，可以后苏南星要是不供了怎么办。
见苏大强犹豫，苏南星走到他眼前，从布包里掏出两个卤蛋塞到他手里。
“你先垫垫肚子，咱们再来好好算算账。”
有吃的不吃白不吃，苏大强接过就塞了一个在嘴里。
苏南星开口问道：
“搬了一上午砖，工头答应给你多少钱？”
“二十文。”
苏南星又扭头问工头：
“工钱怎么算的？”
黑脸工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牌：
“一块砖半文，他搬了多少这上头记着呢，统共三十六块，十八文。今儿还算他偷懒，扣两文，给十六文。”
苏大强急了：“你放屁！我明明搬了五十块！”
“牌上写着呢，你自己看。”
苏大强接过木牌儿，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憋红了脸。
他不识数，苏南星把木牌拿过来扫了一眼，递给李承安。
李承安看了一眼，淡淡道：
“这上头记的是四十二块，不是三十六。”
工头脸一僵：“那，那兴许是我记差了。”
苏大强怒骂道：“好你个黑心肝的，合着一直在坑我！”
苏南星慢慢开口：“你看，这就是不认识字儿。”
“人家说几块就是几块，说扣钱就扣钱，你连张嘴吵架都找不着理。”
苏大强张了张嘴，没吭声。
“苏大强，你还记得分家那天吧？”
“爷爷纸上写着祖屋归我奶，薄田归你。”
“可是那张纸上写的是啥，我爹认得，你却不认得，你们就找了村里的王瘸子念。”
“王瘸子收了奶一只老母鸡，把那三亩好田念成了自家的，你们娘俩还乐呵了半天，以为自己占了便宜。”
苏大强顿时觉得手里的卤蛋不香了，这件事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儿。
“你一辈子吃的亏，就是不认识字儿。”
苏南星定定地看着他。“你还想让小强跟你一样，被人哄着骗着，过一辈子？”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搬砖的短工们一个个低着头。
这年头，如果有钱读书，谁不想读，也就苏大强这种傻子会推脱。
苏大强蹲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闷气地嘟囔：
“读书得花多少钱？你别到时候供一半不供了，那还不如别读。”
李承安在一旁开口道：
“方先生的书塾，一年四两，笔墨纸砚一两，书本另算，一年下来总得六七两。”
“六七两！”苏大强吓得大喊起来。“这是读书还是吃金子？”
苏南星干脆利落地说道：“我出。”
“你出一年，那第二年，那第三年呢？”
“我出到他考上秀才，考上状元。”苏南星一字一顿地看着他“如果考不上，我出到他能自个儿挣钱为止。”
苏大强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垢的手，又看了看站在苏南星身后的苏小强。
那孩子穿着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干干净净，比他这个当爹的体面多了。
苏小强抬起头：“爹，你签吧！”
“等我认了字儿，就没人能骗得了你了。”
苏大强嘴唇动了动，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头，伸到一半儿又缩了回去，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
“那你说话算数，我不会写字，按手印儿行不？”
李承安从袖中取出写好的文书，铺在一块青石上，又从书童那儿借来一块印泥。
苏大强伸出大拇指，在印泥里使劲一按。
松岚书塾里，方秉言方先生五十来岁，留着花白胡子，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颇具风骨。
他看着推荐信，把目光放在了苏小强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苏小强挺直腰杆儿，看着先生的眼睛回道：“先生，我叫苏小强。”
“为何想读书？”
苏小强想了想，大声回答：“我想认字，以后不被人骗，也不骗别人。”
方先生捋了捋胡子赞许道：“倒是个实在孩子。”
他又考了几句话，苏小强有的会答，有的不会答。
最后，方先生点了点头：“虽说基础差了点，但却是个机灵的孩子。那明日辰时来上学，带上笔砚。”
苏小强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谢谢先生！”
苏南星在一旁鼻子一酸，抬手假装揉眼睛。
李承安适时递上一方手帕。
苏南星顺手接过：“风太大，迷了眼。”
“书塾里没有风。”
“那就是沙子进眼睛了。”
从书塾出来，苏小强一路蹦蹦跳跳：
“姑姑，我能读书，我能读书了！”
“明天开始，你就是读书人了。”
苏南星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样子，可不能再偷鸡摸狗了。”
“我不偷，我这一辈子都不偷！”
李承安走在一侧，看着一大一小笑闹，嘴角微微弯了弯。
苏南星转过头来感激道：“今日多亏李少爷了。”
李承安脸一红，低声应道：“能帮到你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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