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谁盗图，谁担责
第四十四章 谁盗图，谁担责
上午十点四十分，空港保税库一号贵宾室。
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滴，没人顾得上擦。
谢临川后背冷汗湿透了藏青长衫，双手撑住桌沿，哑着嗓子强辩：“就算背面的弹簧插隼是后人修补换上去的，这顶九凤钿正面的金累丝九凤冠面和二十七颗东珠也是实打实的清代宫廷老活！宫廷旧藏历经战乱，背托插隼损坏后由近代工匠按内刊图纸修配，完全合乎常理，不影响主体是乾隆御制真品的断代！”
他身后的大弟子连忙附和：“对！正面金累丝和点翠包浆浑厚，绝不会是现代假货！”
梁总监神色紧绷，转头看向闻见月：“闻所长，如果只是背托插隼后配，主体仍是乾隆朝宫廷原件，按拍卖行规矩只需在图录注明背托修配即可，还不至于撤拍……”
“梁总监，这件东西连后配修补都算不上。”
闻见月指着二号速写本背面下方的三行铅笔测绘记录：“四年前我向故宫文物修复室协查的时候，专门抄录了清宫造办处乾隆三十六年《金玉作活计档》的金属配比。乾隆朝内廷制造后妃金累丝凤钿，为防冠身变形，背托铜胎与正面八成赤金累丝冠面是一体锻打铆合的，所用宫廷黄铜含锌量严格控制在百分之十八左右，绝不含铅。”
她直起身，看向站在仪器推车旁的保税库实验室技术员：“麻烦用便携式射线荧光光谱仪，测一下这顶凤钿背托插隼的铜质成分，再扫一下正面金累丝冠面与背托衔接处的焊口。”
“好！”两名技术员立刻推过光谱仪，将探头对准凤钿背面右侧的弹簧插隼与内侧焊口。
谢临川喉结上下滚动，想要出声阻拦，对上陆沉砚冷淡审视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三分钟后，光谱仪显示屏跳出两张成分分析图谱。
技术员看着数据，高声报出结果：“报告梁总监！背托弹簧插隼检出铜含量百分之六十二，锌含量百分之二十九，铅含量高达百分之八点五，并检出微量现代工业脱氧硅，属于近五年内生产的现代工业铅黄铜型材！另外，正面金累丝冠面为晚清成色约七成的民间金丝，冠面与背托连接处未见清代银焊药，全是用现代激光点焊熔接上去的，内壁有一圈激光高温氧化变色环！”
贵宾室里一片哗然。
谢临川带来的三名博导面红耳赤，往后退了两步，直接与谢临川拉开了距离：“晚清民间残冠面，拿激光焊在现代工业铅黄铜背托上，这根本就是一件新托接老面的现代拼凑假货！”
闻见月摘下白手套，看着脸色惨白如纸的谢临川：“去年五月，英籍华人古董商陈兆年在瑞士花两百六十万买下一顶晚清民间残损金冠面；九月，谢会长去欧洲与陈兆年见面；十月，这件晚清残冠面就焊上了照着我那张印反的错版图做出来的四点二毫米右侧止退槽新背托，配上了谢会长亲笔签名的乾隆御制初审意见书，估值暴涨到三千八百万元送进永兴春拍。谢会长，您是连现代激光焊点都看不出来，还是那百分之三的一百一十四万引荐佣金，遮住了您的眼睛？”
谢临川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旁边的陆沉砚拔出那支黑色钢笔，在《诚泰财险入关预审风控核验表》第五项“清乾隆御制金累丝嵌东珠九凤钿”一栏，画下一道横线，签下自己的名字。
“梁总监。”陆沉砚把签好字的风控单推过去，声音冷冽，“鉴于第五号拍品系现代工业铅黄铜背托与晚清残件激光拼焊的伪造组装品，且初审专家谢临川出具的断代意见书核心图纸系盗用见月事务所闻见月女士四年前的错版旧稿，诚泰财险正式宣布：拒绝对第五号拍品提供任何保险承保，并将陈兆年与谢临川列入本司艺术品金融风控黑名单。”
梁总监额头青筋跳动，当场拍案：“来人！把五号箱贴上封条退回保税区退运仓，立刻从港城春拍图录里撤下第五件九凤钿！法务部马上起草追偿函，就谢临川隐瞒与送拍方利益关联、盗用他人考据成果出具虚假初审报告，导致永兴春拍图录全部重印及名誉受损一事，全额追索违约赔偿金，并即刻解除其永兴大陆特邀顾问职务！”
谢临川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椅子上。
他顾不上副会长的体面，快步绕过勘验台走到闻见月面前，压低声音急促道：“闻所长！闻老师！四年前那张图是我一时糊涂没核对出处，今天要是传出去我盗用你的错版图打眼，我这一辈子的名声就全毁了！那张图我买！我以古玩商会的名义出三十万，买你那张图的授权，你跟梁总监和陆先生改口说只是学术分歧，行不行？！”
闻见月后退半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四年前裴氏印那本内刊的时候，没署我的名字；四年后谢会长拿剪刀把我的图裁下来的时候，也没问过我。”
她转头看向林栀：“把二号速写本原稿、裴氏内刊第十二号签收单，还有刚才谢会长亲口承认那张图是他耗时三年绘制的现场录音，一并发给许棠律师。要求只有一个：在古玩商会官网和行业头版公开登报致歉，承认盗用见月事务所闻见月原稿。”
林栀响亮地应道：“是，闻所长！已经发给许律师了！”
谢临川面如死灰，在一众同行鄙夷的目光中，被两名门生搀扶着狼狈走出了贵宾室。
……
下午两点，闻见月与林栀将剩下的七件回流宫廷器物逐一实测核验完毕。
晚明龙泉窑大盘、康熙铜胎画珐琅鼻烟壶等七件拍品全部传承有序、包浆原装，闻见月当场签发了七份入关预审合格确认单。
下午四点半，返程的高铁列车驶离津门空港站。
车厢刚稳下来，港城永兴梁总监的电话就打到了闻见月手机上：“闻所长，今天要不是您和陆先生把关，那件三千八百万的激光组装凤钿一旦在港城举槌拍出去，我们永兴百年的招牌就彻底砸了！刚才我们港城总部董事会开了紧急会议，一致决定把原本属于谢临川的大陆特邀首席来源顾问席位，正式转聘给您的见月事务所！另外，五十万尾款我们明天周六一早特批加急汇出，下个月十五号港城春拍正拍，我们定好维港海景套房和头等舱机票，请您亲自来港城坐镇！”
闻见月看了一眼坐在身侧正翻看财经报的陆沉砚：“谢谢梁总监，剩下的七份正式报告明天中午前发您邮箱，港城春拍我准时到。”
挂断电话，陆沉砚折起报纸，偏头看她：“恭喜闻所长，挂牌第四天，拿下港城永兴首席顾问。”
“也有陆先生在伦敦查出陈兆年底细的功劳。”闻见月合上笔记本，“这笔外调费怎么算？”
陆沉砚看着窗外掠过的晚霞，眼底带着笑意：“先记账上。下个月十五号到了港城，闻所长请我吃顿海鲜，还是不开发票。”
……
晚上六点五十分，闻见月回到江城，先去城西陈姨家接小满回老街过周末。
母女俩刚坐上出租车，许棠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见月，刚收到的消息。”许棠的声音透着一丝冷意，“今天下午看守所那边对裴母做了第二次提讯。裴老太太在里头受不了苦，听说要被检察院正式批捕判实刑，当场慌了神，让孙律师递了一份立功检举材料，把七年前帮秘书牵线联系南边桐安县樟树村农户的那个中间人给供出来了。”
小满坐在旁边剥草莓糖，闻见月轻轻按住女儿的小手，转向车窗边压低声音：“中间人是谁？”
“叫周翠兰，户籍在桐安县。”许棠一字一顿道，“陈队长刚顺着户籍网查完亲属关系，这个周翠兰，是乔以宁母亲的远房表姐，也就是乔以宁的表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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