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她写了四条
第二十五章 她写了四条
杜师傅先去洗了手，擦干，才把那本订制簿从樟木箱里捧出来。
“九〇年到九一年的，都在这一本里。”
他翻页不用手指，拿一根削扁的竹签挑着纸角，一页一页往后拨。
宋岚坐在旁边，没出声。
“夹花，一共四只。”杜师傅把竹签压在一页上，“三只是我做的，最后一只是我师父做的，我打的下手。”
闻见月凑过去。
每一行分五栏：日期，订户，圈口，石数，取件签字。
前三只，订户栏都写着全名，后面跟着住址。一只送去了老城，两只送去了外省。
第四只，订户栏写着两个字：代订。
住址空着。取件签字一栏只有一个名字，前两笔看得清，后面拖成一道线。
闻见月弯下腰，脸离纸面不到一拃，把那两笔从头看到尾。
“这一只，您还记得是谁来取的吗？”
“三十多年了，记不住。”杜师傅摇头，“那时候写代订的，多半是家里的阿姨或者司机来跑腿。东家不露面，钱一次付清，我们也不多问。”
“我能拍一张吗？”
“拍可以，本子不出门。”
杜师傅从抽屉里另抽出一本薄册子，翻开是一页页借阅记录。
“看过我账本的人，都在这上面签个名。”
闻见月签了名字和日期，正月二十二。
她拍了三张，一张整页，一张第四行，一张取件签字的特写。
出门以后，宋岚问她：“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一个代订，一个签名，只认得前两笔。”闻见月说，“别的还看不出来。”
“杜师傅那儿，你欠的面子我替你记着。”宋岚说，“他今天肯把竹签递到第四行，是看在你没碰他本子的份上。”
当天晚上，她把那张特写和许棠元宵那天拍下的登记簿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登记簿领取人一栏，也只有前两笔认得清。
许棠在电话里看了半天。
“你说像不像？”
“后面拖的那一道，像。”闻见月说，“可两笔认不了一个人。”
她在风险记录里写下一行：恒昌订制簿第四只，代订，签名两笔，拖尾与登记簿领取人相近，疑为同一人，待比对。
……
正月二十三，上午十点，鉴定机构。
裴叙川一个人到。许棠头天晚上交代过，机构门口有停车登记，让他别开自己的车，他是从公司打车过来的。许棠全程站在采样室门口，看着工作人员核对身份、拆封、采样、封装、贴条码，每一步都签了字。
采完样，他问要几天出结果。工作人员说加急三个工作日，报告寄委托律师。他转头看许棠，许棠说：“寄到我这儿，你别等快递。”
小满的样本是下午采的。陈姨陪着，闻见月和许棠都在，监护人一栏闻见月签了名，陈姨签了陪同。裴叙川上午采完就走了，两拨人没碰面。
小满张着嘴让人刮完腮帮子，问工作人员：“这个要刮几下？”
“十下。”
“那他也刮了十下吗？”
“一样的。”
小满点点头，好像这样才算公平。
出了机构，她非要自己按电梯，按完回头问许棠：“许阿姨，今天你算钟点吗？”
“今天不算。”
“那我也不用付。”
正月二十五上午，城西派出所那位民警来了电话：老夫人的律师回了话，三十号上午十点，本人到所里说明账户。闻见月把日子记进风险记录，转了一份给许棠。
……
正月二十六，下午三点，许棠律所。
快递封口贴着机构的骑缝章。许棠当着闻见月的面拍了封口，才拿裁纸刀划开。
结论在第三页最下面。
【依据现有资料和遗传标记分析结果，支持被检测男子为被检测孩子的生物学父亲。累计亲权概率大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许棠把报告推过来，没念。
闻见月看完，把报告装回文件袋，扣上扣子。
“先别通知他。”
“知道，你先去城西。”
傍晚，陈姨家。小满刚写完作业，铅笔还捏在手里。
闻见月在她旁边坐下。
“纸出来了。”
小满的笔停了。
“写的是。”
小满没说话，低头把铅笔头往橡皮上扎，扎了两下。
“就是那个叔叔？”
“就是他。”
“那他知道了吗？”
“还没有。你说过先告诉你。”
小满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
“那我要想一想。”
“好，你想。”
小满想了大概十分钟。陈姨端来的苹果她没吃，从书包里撕了一页作业本，趴在桌上写，写错了就用橡皮擦，擦破了一个小洞也不换纸。
写完，她把那页推给闻见月。
【一，先说对不起。】
【二，在工作室见，林栀阿姨要在。】
【三，不许抱我。】
【四，不许带东西，带了我也不要。】
“为什么不要东西？”
“我又没给他干活。”小满说，“他带了，我就得还。”
闻见月把那页纸叠了两道，夹进本子里。
“还有吗？”
“就见一会儿。”小满想了想，“我说走，他就得走。”
“这条要不要写上去？”
“不用写，我当面跟他说。”
“那你要坐哪儿？”
“坐垫上。”小满说，“他坐椅子，椅子离我远一点。”
“多远？”
小满伸开两只胳膊比了比，又往外挪了半步。
“两个这么远。”
回去的车上，闻见月给林栀打了电话。
“星期六下午三点，里间空出来，别排人。你也在。”
“谁来？”
“裴总。”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闻见月等着，也没催。
“闻老师。”林栀过了好半天才开口，“那坐垫，要不要再多放一个？”
“不用，他坐椅子。”
“好。”林栀又补了一句，“那我把小满的画先收起来，免得他又踩着。”
“椅子搬哪把？”
“工作台那把，没扶手的。”
……
晚上八点，许棠律所还亮着灯。
裴叙川进门没坐，站在桌边看完那份报告。看到第三页，他把手指压在最后一行上，压了很久，才把手拿开。
他清了一下嗓子，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发干。
“她叫什么？”
闻见月这才想起，这么多天，没人告诉过他。
“小满。”
“小满。”
他跟着念了一遍，就没再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她知道是我了？”
“她知道纸上写的是谁。”闻见月说，“那天在工作室，你站在门口，她让你别踩她的画。她记得你。”
许棠把计时器按开，又按停了。
“这一段不算钱。”
闻见月从本子里抽出那页作业本，打开，放在报告旁边。
“她写的。”
裴叙川低头看。
字歪歪扭扭的，第三条那里被橡皮擦破了一个小洞。
他看到第四条，抬起头。
“一样东西都不能带？”
“她说没给你干过活，拿了你的东西还得还。”闻见月说，“她不白拿别人的。”
裴叙川没再问。他把那页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又翻了回去。
“我什么时候能见她？”
“星期六下午三点，工作室。”闻见月说，“时间是她定的，她说走，你就走。”
“好。”
“派出所约了你妈，三十号上午。”闻见月说，“在那以前，你回老宅照常吃饭，照常说话。她要是看出你哪儿不对，头一个就会去想那个孩子。”
“我照常。”
“报告我先收着。”她把文件袋拿回来，“老宅那边，还是一个字都不能透。”
裴叙川点点头。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她说要先听对不起。”
“你都看见了。”
“那句话，”他停了一下，“我该怎么说？”
闻见月把那页作业本叠好，收回本子里。
“那是你欠她的，你自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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