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抱出去的时候，她在哭
第二十二章 抱出去的时候，她在哭
“第一条，老宅任何人都不告诉。秦朗只管订票，不跟去。”
许棠敲完这一行，抬头看闻见月。
“第二条呢？”
“不给钱，不送东西，不许诺任何好处。”闻见月说，“她要是开口要钱，记下来，别答应。”
正月十八下午三点，许棠律所。裴叙川坐在对面，承诺书一行行出现在屏幕上，他看着，没打断。
“第三条，排班表和病历不带进门。不拿给她看，不让她照着认，只问她自己记得的。”
“第四条，城西，孩子现在怎么样，一个字不提。”
“第五条，全程录音。录音原件当天发许律师封存。她不肯录，你就只听不问，回来当着许律师的面复述，签字。”
许棠打完，存了一版。
裴叙川这才开口：“钱也不能给？她退休了，我跑去翻她七年前的事，空着手，说不过去。”
“两年前她改口，就是因为有人先找过她。”闻见月说，“这回她说的每一句，往后都要拿到别人面前对。你给过一个红包，对方就能说她这些话是你买的，到时候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我写来源记录五年，口述只当线索用。线索得干净，才用得上。”
裴叙川没再争。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两年前那个电话是我打的，一周就断了。”她说，“她怕的是裴家。裴家的人一个人上门，告诉她老宅不知道，她才可能开口。”
她把笔帽扣上。
“你只问一件事。那天孩子是谁抱出产房的，抱出去的时候什么样。”
裴叙川把承诺书从头看到尾，签了名字，日期写正月十八。许棠又让他在每页骑缝补了一笔。
“这一个钟头算你的。”许棠按停计时器，“这份东西我替你留着。往后谁说你去南边是替你妈封口，你就拿这个出来。”
他收好复印件下楼。秦朗把他那辆车开回公司车库，换了公司的车送他去机场，赶最后一班。
闻见月回了工作室，让林栀把明后两天的预约各往后挪半天。
“跟客人怎么说？”
“说我在等一个电话。”
林栀没问是什么电话，一个个打过去改了。
改到孟太太，那边多问了一句，闻老师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闻老师手上有件急事。”林栀说，“您的时间往后挪半天，挪的是我们这边，这半天不算您的。”
孟太太说那就行。
林栀挂了电话，在预约表上把孟太太那一格改了，旁边写：我方改期。
……
南边，一个老小区，五楼。
裴叙川敲了三下，门只开了一道缝，链条还挂着。
“老宅让你来的？”
门后是个六十出头的女人，头发剪得很短，老花镜挂在胸前。
“两年前我就说了，记不清了。”
“老宅没人知道我来。”裴叙川把承诺书复印件从门缝递进去，“我一分钱没带，问完就走。”
方慧珍把老花镜戴上，站在门里看完，看到第四条，又往前翻回第一条。
“那个当妈的，知道你来吗？”
“知道。是她让我一个人来的。”
链条摘了。
方慧珍让他在饭桌边坐下，自己没坐。
“不许录像。”
“录音行吗？”
她看着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按下录音，才把老花镜摘下来，折好，搁在手边。
“我只说我自己手上过的那一段。别的我不知道，你也别问我。”
“好。”
“那天夜里，那个女孩生下来，哭得很响。体重是我称的，腕带是我扣的。”
裴叙川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当妈的在床上只听见一声。第二声的时候，我已经抱出产房了。”方慧珍说，“规矩就是先抱出去处理，那时候也没多想。”
“第二天一早，有人拿着一张条子来，说是主任签的，孩子情况不好，家里要转院，让我把孩子交给家属。”
“主任那一周……”
“不在。进修去了，科里都知道。”她说，“我觉得不对，可条子上有章。我那时候干了二十多年，见了章，就交了。”
“交出去的时候，孩子是活的？”
“活的。还在哭。”
裴叙川放在膝盖上的手攥了起来，过了很久才松开。
“登记簿上那句家属已领，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领取人那一栏，是对方自己签的。存档联我没填，后来也没人来要。”
“来的是谁？”
方慧珍拿起老花镜，又放下。
“我不说。”
“方护士……”
“我只能告诉你，来的人不是孩子的妈，也不是穿白大褂的。”
她看着桌上的手机。
“两年前，那个当妈的头一回打电话来，我跟她说，那天夜里的事我记得，让我想几天再细说。”她说，“过了两天，又有人往我家打电话，说我年纪大了，七年前的事要是记错了，是要担责任的。我儿子刚换了工作，我怕。她第二回打来，我就说记不清了。说了三遍。”
裴叙川想起许棠律所里那第四页纸，自己签在底下的那行字：第二天回老宅吃饭，就告诉了她。
他没说出口。
“你说的这些，能写下来签字吗？”
“能写。”方慧珍说，“但我要见那个当妈的。”
“她……”
“当面跟她说。七年前那一声，我没让她多听一会儿。”她把老花镜戴回去，“这句话，我不托人带。”
她送他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问了一句：“那孩子，后来呢？”
裴叙川张了张嘴。
“我答应过，在这儿不说。”
方慧珍点点头，把门关上，链条重新挂好。
裴叙川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才想起录音还开着。他按停，看了一眼时长，四十七分钟，把手机揣回口袋，一层一层走下楼。
……
正月十九上午十点，老街工作室的座机响了。
是城西派出所那位值班民警。
“补充材料我们收到了，昨天去了明鉴一趟。”他说，“对方把委托合同和付款回单都交出来了。合同是年前签的，委托人一栏签的是裴家老夫人的秘书。款子十一号一次结清，从老夫人私人账户走的，八万。”
闻见月拿笔记下。
“我们会约这位秘书来所里说明情况。十六号学校门口那件事，你要不要一并说明？”
“要。学校录像、保卫处登记的车牌、那天的原话，补充材料里都有。”
“那就一起问。”
“秘书要是不来呢？”
“约了不来，我们再发通知。”民警说，“她不来，就得有人替她说明为什么不来。”
挂了电话，林栀从里间探出头来。
“闻老师，这算不算有纸了？”
“算。”闻见月说，“这张是派出所自己问出来的，跟谁签过什么都没关系。”
她翻开风险记录，在最后一行写上：正月十九上午十点零三分，城西派出所来电，明鉴委托人为老宅秘书，付款账户为老夫人私人账户。
写完，她没给老宅打电话，也没发消息，合上本子，去里间做何太太那对耳坠的翻新。
下午两点，许棠发来一条。
【录音收到，四十七分钟，原件已封存。我没听。你要听，来律所听。】
闻见月回：【等他回来复述完，我再听。】
晚上九点，裴叙川的电话打进来。
他没提城西，也没问孩子，只把方慧珍的条件原样转述了一遍：书面陈述可以写，字也可以签，人要见孩子的妈妈，当面说。
“我答应她先问你。”他说，“你不想去，我就回她不去。”
“我去。”闻见月说，“许律师跟着。她还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闻见月等着，笔尖停在本子上。
“她说，”裴叙川开口，嗓子是哑的，“孩子抱出去的时候，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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