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未经他苦，莫劝他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客厅里所有人：“前年冬天，周大壮喝醉了打我妈。拿擀面杖打，打断了三根。我妈跪在地上求饶，周建安就在旁边看着，不仅不拦着，还说‘打得好，女人就是欠收拾’。”
“那时候天冷，零下十几度。周家屋里没生炉子，我和妈挤在柴房，身上就盖床破棉被。”
“周建安睡在正屋，炕烧得热乎乎的。他正啃着白面馒头，就着咸菜。我们吃的是红薯稀饭。他说，女人家皮实，冻不死。”
沈穗宁继续说：“那年春天，我高烧晕厥，你和周大壮死活不同意给我拿钱治病，药也不买就算了，还不让妈妈去给我找大夫！”
“妈妈那么求你们，你们就只说我浪费你们的钱，还说等我嫁了，我妈老了干不动了，就送到山里的破庙自生自灭。”
她看向周建安，声音很轻：“这些事，你都忘了？”
周建安“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可没忘记这个女人有多狠心！只是他如今也学会装乖卖巧了，绝对不会像以前一样愚蠢跟她作对
！
周建安声泪俱下，额头抵在地上，“我知道我错了！我不是人！我那时候鬼迷心窍，被周大壮和陈梅蒙骗了！”
他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我那时候才十八岁，不懂事啊！我要是知道周大壮那么狠，我拼了命也会护着妈和穗宁的！”
顾振国眉头紧锁，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建安，又看看脸色苍白的沈宛心，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沈宛心站起身。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衬得脸色更白。补充道，“周大壮打人的时候，周建安不是没拦，他是帮着递棍子。穗宁说的打断三根擀面杖，有两根是他递的。”
“我没有！”
周建安猛地抬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那时候是被逼的，周大壮说我要是不递，连我一起打……”
“所以你就递了？”
沈穗宁冷笑，“周建安，你可真是孝子。为了自己不挨打，就递棍子让人打自己亲妈。”
“以前是我胆小害怕，我也被周大壮打的半死，从小到大我身上的伤也不少……娘，你知道的，周大壮根本不放过我们！”
“周建安你卖什么惨，周大壮不过是因为你做错事情捶几下打个巴掌，可对我和娘，却是下了死手，这能一样吗？”
沈穗宁厉声道，“你就没想过万一他真的把我们打死呢！”
周建安继续跪地磕头，额头已经发红了。
“我是畜生，娘，是我对不起你，我以后一定会改过自新，听你的话！”
沈宛心走到周建安面前，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周建安，你不用跪。从你站在周大壮那边看着我们挨打那天起，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这话说得决绝。
客厅里一片死寂。
二姑姑小声嘀咕：“宛心啊，话也不能说这么绝……”
沈宛心语气严肃，“你没挨过打，不懂那种疼。”
二姑姑不说话了。
孟晓东推了推眼镜，犹豫着开口：“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现在知道错了，也愿意弥补……”
“怎么弥补？”
沈穗宁打断他，“晓东哥，要是有人把你妈打得浑身是伤，然后跪下来哭一场说‘我错了’，你能原谅吗？”
孟晓东张了张嘴，没说话。
这时，顾宗霖站了起来。
他个子高，站起来时有种天然的压迫感。
军装笔挺，肩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无论妈和穗宁怎么做，都有原因。”
客厅里的议论声顿时小了，几个姑姑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周建安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大姑姑打圆场，“都是过去的事了，宛心和穗宁的心情最重要，别太激动。”
唐芳菲看了一圈众人，也拉着沈宛心坐下来，“是啊，舅母，您还怀着身孕呢，可得小心自己个的身体。”
老太太看着这场面，嘴唇哆嗦着，心情复杂。
“算了，都别说了。准备吃饭吧。”
饭桌是圆的，能坐十二个人。
菜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宫保鸡丁、摆了满满一桌。
但没人动筷子，气氛僵得像冻住的猪油。
最后还是顾振国先拿起筷子：“吃吧，菜都凉了。”
众人这才动起来。
但吃得很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吃到一半，老太太给沈穗宁夹了块排骨，状似无意地问：“穗宁啊，你买那块地……钱够吗？不够的话，奶奶这里还有点钱。”
沈穗宁放下筷子：“够了，奶奶。用的是裴老爷子给的钱。”
“裴老爷子……”
老太太喃喃，眼神复杂，“他对你是真好。”
“是。”沈穗宁点头，“所以我要把厂子开起来，不能辜负他老人家的信任。”
四姑姑插话：“可城南那块地……穗宁，不是姑姑说你，你真的想好了？我听说程家也买了地，在城东纺织厂仓库！人家那才是正经地方。”
沈穗宁笑了：“四姑姑，程家买的是个破仓库，地基不稳，墙都裂了缝。明年雨季一来，说不定就塌了。我花五千买二十亩地，永久使用权。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我划算。”
庄学民皱眉：“你怎么知道那仓库地基不稳？”
“我打听过。”
沈穗宁面不改色，“纺织厂退休的老厂长说的。他还说，那仓库五八年时候赶工建的，水泥标号都不够。程家要当冤大头，我也拦不住。”
二姑姑惊呼：“真的假的？那程家不是亏大了？”
“亏不亏的，跟咱们没关系。”
沈穗宁淡淡说，“反正我没买。”
唐芳菲忍不住笑出声：“程家这回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芳菲！”大姑姑瞪她。
唐芳菲吐吐舌头，扒了口饭。
这时，谢文彬开口了。
他戴副金丝眼镜，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穗宁，”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故作关切，“我听说……你怀孕了？”
这话像颗炸弹，在饭桌上炸开了。
所有动作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沈穗宁身上——有的震惊，有的好奇，有的幸灾乐祸。
沈穗宁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文彬哥听谁说的？”
“就……听人说的。”谢文彬眼神闪烁，“要是真的，可得注意身体。开厂子太操劳，对孩子不好。”
“看不出来，文彬哥你这么八卦……”
顾宗霖放下筷子，看向谢文彬。
他没说话，但那种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寒流，让谢文彬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文彬，”顾宗霖开口，声音平静，“穗宁的身体，我会照顾。不劳你费心。”
谢文彬脸色发白，赶紧低头：“我就随口一问……”
老太太看着沈穗宁，欲言又止。
好一会儿，才叹口气：“穗宁啊，要是真有了，是好事。但你也得为顾家想想。他现在认祖归宗回裴家了，孩子将来得姓裴。咱们顾家可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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