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铁筒里的血手印
风雪在宁古塔的冰原上凄厉地呼啸。
江氏攥着那个冰冷刺骨的紫金铁筒，策马赶回陈家营地，在城门前翻身下马，向洞内奔去。
她根本不管地上那些被雷火弹炸得残破不堪的尸体，也不管脚下绊人的碎铁甲。
这位将门虎女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双眼睛因为极度的亢奋和紧张而布满血丝。
营地外围。
李大柱正带着八百名暗金铁骑，把两万多名北境降兵押送进废弃的矿坑。
打扫战场的流民汉子们满脸狂热。
一车接一车的精钢长矛、完好连弩和制式铁甲，被源源不断地运进暗金城门。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庆边军，此刻一个个被冻得鼻青脸肿，脖子上套着粗糙的麻绳，连头都不敢抬。
江氏没有看这泼天的大丰收。
她飞快地冲进城门，顺着天然石阶，直接扎进了地下温泉溶洞。
溶洞里暖意融融。
地表高炉的火光已经调小，炉道传来的余热仍烘着石壁。
老太君盘腿坐在那块最宽大的青石板上。
她刚刚收敛了体内澎湃的大宗师真气，怀里正抱着圆滚滚的陈长风。
小家伙精神极好。
他手里抓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彩色山鸡羽毛，正认真地在老太君的鼻尖上扫来扫去，玩得不亦乐乎。
“娘！”
江氏猛地冲进核心区。
她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手里那把滴血不沾的极品钢刀“当啷”一声扔在一边。
老太君眉头微皱，睁开眼睛。
“慌什么？外面的降兵炸营了？”老太君声音沉稳。
“不是！降兵全缴械了！”
江氏大口喘着粗气。
她双手将那个紫金铁筒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剧烈发抖。
“娘！儿媳在魏无极那老狗的帅车废墟里，翻出了个暗格！里面藏着这个！”
“兵部最高级别的绝密火漆印！”
听到“兵部绝密”四个字。
老太君眼角的肌肉猛地一抽。
她一把将陈长风放在旁边的狼皮褥子上，大步跨下青石板。
老太君一把抓过那个紫金铁筒。
铁筒入手极沉。
端盖上那块暗红色的火漆印记，雕刻着繁复的猛虎下山图腾。
这东西，当年她跟着镇国公在京城兵部大堂里，见过无数次。
“魏无极这老阉狗，把这东西藏在帅车车底的夹层里带出关……”
老太君那双历经沧桑的老眼里，瞬间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这里面装的，绝对不是什么调兵的虎符！这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二少奶奶和几个堂妹听到动静，全都围了过来。
老太君没有半句废话。
她右手一翻，直接拔出腰间那把从神武军手里缴获来的精钢匕首。
刀尖精准地扎进火漆的缝隙里。
手腕猛地一别。
“咔嚓！”
厚重的暗红色火漆应声碎裂。
老太君握住铁筒的底端，用力往外一倒。
“哗啦。”
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掉在了青石板上。
老太君扔掉铁筒，双手颤抖着解开油布。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毒药。
只有厚厚的一叠泛黄信纸，以及几本边关将领私下往来的账册！
老太君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
她只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
这位刚刚硬撼了十万大军、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将门主母，浑身剧烈地打了个摆子。
“娘，上面写了什么？”江氏咽了一口干沫，紧张地凑上前。
老太君没有回答。
她粗暴地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溶洞里死寂一片。
只有温泉水“咕噜咕嘟”的冒泡声。
老太君的目光顺着信纸上的墨迹一行行扫过。
她那握着信纸的双手，从微微颤抖，变成了剧烈的痉挛。
纸张在她的手里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一股浓烈、几乎要凝为实质的惨烈悲意和滔天杀气，从老太君体内轰然爆发。
“好狠的毒计……好绝的手段啊！”
老太君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她猛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根本不似人声的凄厉悲鸣。
“国公爷啊！你们死得冤啊！”
这一声悲鸣，直接撕裂了地下溶洞的平静。
江氏一把抢过老太君手里的信纸。
二少奶奶也凑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
江氏的眼珠子瞬间充血，两行清泪直接夺眶而出。
她猛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用力之猛，直接咬出了鲜血。
信纸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当年。
北疆血战。
镇国公陈啸天带着陈家七个儿子，率领三万陈家军死守雁门关外的孤城。
他们不是被蛮荒十万铁骑堂堂正正打败的！
信上写着大庆朝兵部最高层的密令：强行切断镇国公的粮草补给线！
把陈家军的布防图和突围路线，秘密抄送给蛮荒王庭特使！
甚至在信件的末尾，还恶毒地写着：事成之后，以通敌卖国之罪，将陈家满门抄斩，永绝后患。
而在那封密信的落款处。
赫然盖着当朝兵部尚书，李崇道的私印！
在私印的下方，密密麻麻地按着十几个朝堂二品以上大员的鲜血手印！
这是一份完整、没有任何抵赖余地的同谋名单！
这才是陈家满门忠烈战死沙场、最后却背上卖国骂名被流放宁古塔的真正原因！
“畜生！他们全是畜生！”
江氏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青石板上。
她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哭。
“大郎……我的大郎啊！你们在前面流干了血，他们躲在京城里卖国啊！”
二少奶奶和那几个年轻的堂妹，听到这话，瞬间崩溃了。
蒙冤以来的憋屈，流放以来的困苦。
无数个日日夜夜在风雪中等死的绝望。
她们一直以为是老天爷瞎了眼。
直到今天，直到这份铁证血淋淋地摆在面前，她们才知道，这一切都是京城里那些吃人肉的恶鬼一手炮制的！
整个地下溶洞，瞬间被悲痛笼罩。
女眷们抱在一起，哭得肝肠寸断。
那积压许久的屈辱和热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就在这悲恸的哭声中。
陈长风光着两条肉嘟嘟的小腿丫，坐在白狼皮褥子里。
小家伙根本听不懂什么叫通敌卖国，更不知道那几张泛黄的破纸上写着什么。
他只看到。
平时最凶悍的大伯母在地上哭。
二婶在哭。
连那个最疼他、总把他举高高的奶奶，也满脸都是水，身体抖得好厉害。
陈长风不玩羽毛了。
他小嘴一瘪，心里觉得很难受。
小家伙手脚并用地爬下软榻，光着脚丫踩在青石板上。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老太君跟前。
陈长风伸出两只白嫩嫩、肉嘟嘟的小手。
他乖巧地捧住老太君那张布满泪水的老脸。
小家伙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随手用弹弓射爆的帅车，给陈家找回了改写家族命运的终极铁证。
他只觉得奶奶哭了，他要哄奶奶。
陈长风踮起脚尖，用自己柔软的小手掌，认真地在老太君的脸颊上擦了擦。
“奶奶，不哭。”
陈长风嘟起小嘴，像模像样地对着老太君的眼睛“呼呼”吹了两下。
“风儿呼呼，痛痛飞啦。”
清脆、带着浓浓奶香味的童音，在溶洞里响起。
老太君浑身一震。
她低下头，看着孙子那张纯真无邪、满是关切的小脸。
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乌黑大眼睛。
老太君眼底的悲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紧接着。
那股悲痛瞬间转化成了足以吞噬天地的狂暴杀意！
“不哭……奶奶不哭！”
老太君一把将陈长风抱进怀里。
她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那叠密信被她举过头顶。
“陈家的女人们！都给老身擦干眼泪！”
老太君的声音洪亮，直接盖过了溶洞里的所有哭声：“哭能哭死李崇道吗！哭能哭活我那七个战死的儿子吗！”
江氏和二少奶奶浑身一凛，猛地止住哭声，抬起通红的双眼。
“老天爷把这份洗冤铁证送到了咱们手里！”
老太君双眼血红，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挤出来的。
“有了这份名单！有了上面这些带血的手印！”
“咱们陈家，就不再是戴罪之身的流放犯！”
老太君一脚踢翻面前的青石矮桌，杀气冲天：“咱们是名正言顺、讨还血债的修罗！”
“休整三日！整编暗金铁骑！”
“咱们要带着这两万余降兵，带着这座钢铁雄关！踏平雁门关，挥师下京城！”
“老身要亲自把这份名单，一张一张地糊在李崇道那条老狗的脸上！让他全族老小，血债血偿！”
狂暴的复仇烈焰，在陈家所有女眷的眼中轰然点燃。
消息传回京城后。
千里之外。
大庆京城。
兵部尚书府，那间隐秘的地下密室里。
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但密室里却一片冷寂。
兵部尚书李崇道没有穿官服。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他那张平时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不停往下流，浸透了衣襟。
李崇道那双保养极好的手，此刻正在剧烈地打着摆子。
他的手里，捏着一张刚刚靠飞鸽传书送回来的带血战报。
战报的边缘还沾着冰碴子。
上面的字迹十分潦草，显然是写信人处于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铁无情全军覆没……十万大军降了……”
李崇道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咯咯声。
“魏总管帅车翻滚解体……当场惨死……”
李崇道念到这里，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根本不在乎魏无极的死活，也不在乎十万大军的覆灭。
他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恐怖的念头。
魏无极去宁古塔之前，为了以防万一，把当年那份牵扯了整个朝堂半壁江山的构陷密信原件，连同那个紫金铁筒，全都带在了身上！
“铁筒……那个要命的铁筒……”
李崇道双眼暴突，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倒流。
他太清楚陈家那帮寡妇的狠辣了。
一旦魏无极死了，那辆帅车绝对会被陈家翻个底朝天。
那份按着他鲜血手印的名单，一定落到了老太君的手里！
“完了……全完了！”
李崇道猛地扔掉手里的战报，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在密室的地上疯狂抽搐起来。
一股刺鼻的尿骚味，顺着这位当朝兵部尚书的裤裆蔓延开来。
他抖如筛糠，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绝望的画面。
那群被逼入绝境的流放寡妇，正带着天下第一的重装铁骑，拿着那份要命的名单，盯住了他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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