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包饺子

必英第二日很早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把陈元训那封信里的话又过了一回，然后翻身坐起来，开始盘算怎么把这出戏唱得响亮点。

她先把自己仔细拾掇了一番。

头发打散了，重新梳了个松松垮垮的髻，插了一根素银簪子，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藕色旧袄，对着铜镜把眼下揉了两把揉出淡淡的红痕来，又在嘴角旁边点了一点白粉，瞧着像几天没吃好饭的样子。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苏桃正在厨房门口择菜，抬头看见她这副模样手上一顿，嘴角抽了两下：“你这是要去唱戏？”

“就是要唱戏，”必英在她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打算交代了一遍。

苏桃听完把菜筐往膝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那我也换身衣裳去，配合你演戏。”

钱叔被必英叫到廊下交代了几句，老头听完愣了一会，随即点了点头转身去了门房，放了话出去，说“沈姑娘病了，陈都护在西域出了事，姑娘急得吃不下睡不着”。

下人们出去采买，一律说“沈姑娘心口疼吃不下荤腥”。

她又让钱叔去沈府递了封信，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自己心口疼得厉害，夜夜梦见大人浑身是血，求义父帮忙打听西域的消息。

消息从陈府的门房传到隔壁的杂货铺，从杂货铺传到巷口的茶摊，从茶摊传到西街，三天之内半个京城都知道了安西都护陈元训死在任上、他那个没过门的媳妇在京城哭得死去活来。

茶摊上有人摇头叹气——陈都护多好的官啊，可惜了。

赵奉之果然坐不住了。

这日午后，门房进来通报说赵主事派人来送帖子。

必英让钱叔把人领进来。

来的是赵奉之身边的长随，二十来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手里捧着一只漆封的帖子。

必英把帖子接过来拆开看了，上面是赵奉之的字，写得端端正正，大意是他自请去西域援助都护府善后事宜，陛下已经准了，后日出发，若沈姑娘愿意同行，他可以带她一起去西域，路上有个照应。

帖子里还夹着一张纸，上面列着车马的安排和沿途驿站的名字，写得极详细，连每日走多少里、在哪里打尖、在哪里换马都标得清清楚楚。

纸的末尾还添了一行字——“西域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到了就知道了”。

必英把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把帖子搁在膝上，抬头看着那个长随，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替我谢过赵主事。我病着，走不了远路，就不去了。”

长随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必英已经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了，苏桃在旁边扶住她的胳膊，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把门合上了。

长随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钱叔上来引他出去，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合上的门，脸上的表情有些狐疑。

必英进了屋把门关上之后，把赵奉之的帖子往桌上一搁，苏桃在旁边坐下来问她：“你猜他信了没有？”

必英把帖子翻到背面又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什么别的标记，然后收进匣子里：“信没信不知道，但他肯定会走。他自请去西域，明面上是援助都护府，暗地里他背后那个人一定给他铺了路。”

苏桃安静了一下：“那大人那边呢？赵奉之去了西域，大人怎么收拾他？”

必英的声音稳稳的：“大人说他在做局，赵奉之上钩了。他去了西域就进了大人的地盘，跑不掉的。”

他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提笔给陈元训写了一封信。

这次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比前几封整齐了许多：“赵奉之离京去西域，自请援助都护府善后，带了两辆马车五个随从，走的是北线官道，沿途在凉州换马。大人完事小心。”

写完了，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叫来钱叔送去驿站，先快马送到西域。

赵奉之果然走了。

后日一早，必英听见巷口外面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她从窗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赵奉之骑着那匹枣红马从巷口经过，穿着一身簇新的玄色骑装，腰悬长剑，头顶的银冠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他身后跟着两辆马车和五个随从，行装整齐，意气风发。

他经过陈府门口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嘴角挂着一抹笑，大门纹丝不动，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腹沿着长街去了。

西域那边收到必英的信的时候，赵奉之的马队还在路上。

陈元训拆开信看了一遍，把信纸折好收进匣子里，然后侧头看了秦伯岩一眼：“赵奉之来了，按计行事。”

秦伯岩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陈元训把玩着必英送来的信。

字大有长进，回去一定要好好奖励她。

赵奉之到西域的那日没有直接进都护府，而是在城外三十里的驿站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才带着人往都护府走。

陈元训在城墙上远远看见了他的马队，对身旁的秦伯岩点了点头。

秦伯岩转身下去安排了。

赵奉之的马队走到都护府门口的时候，大门敞着，院子里站着两排侍卫，甲胄鲜明，赵奉之勒住马在门口停了一息，扫了一眼院子里的阵势，脸上那抹惯常的笑微微收了收。

他翻身下马，身后的随从也跟着下了马。

秦伯岩从门里迎出来，脸上堆着客气的笑：“赵主事一路辛苦，都护府简陋，招呼不周。”

赵奉之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随从被引到了侧院歇脚。

正堂桌上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秦伯岩请他坐了，自己也坐下来陪着。

赵奉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环顾了一圈堂上的陈设，目光在墙上挂着的那把旧刀上停了一拍，问：“都护的旧物就这些？”秦伯岩放下茶盏：“都护殉职之后遗物不多，都封存了。赵主事若是想看，属下让人取来。”

赵奉之摆了摆手：“不急，先坐坐。”他端着茶盏慢慢喝，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着，目光时不时往堂外的院子里扫一眼。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两排侍卫站在廊下纹丝不动，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两下。

就在赵奉之放下茶盏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堂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急不缓的，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一下一下的，从后堂的屏风后面转出来。

赵奉之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干净了。

陈元训站在屏风前面看着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挂着短刀和两只歪扭的荷包，整个人比走之前瘦了一圈，可站在那里的姿态跟从前一样稳当。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平平的：“赵主事，别来无恙。”

赵奉之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茶盏带翻在桌上滚了两圈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的目光从陈元训脸上扫到他腰间的刀上又扫回他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没死？”

“没死。”陈元训又往前走了一步，“托你的福，在凉州路上绕了一圈，路上耽搁了些日子。”

赵奉之的脸色从白转青，他的手摸向腰间，他退到桌角后面，目光飞快地往堂外扫了一眼，院子里两排侍卫已经拔了刀堵住了正堂的门。

他的肩膀沉了一下，随即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涩：“陈元训，你设局等我。”

“是你在等我，”陈元训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声音平平的，“你等我的死讯，等西域的位子，我总要让你看个明白。”

赵奉之靠在桌角后面，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在了一种近乎狰狞的冷笑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攥在手里，声音压得极低：“你抓了我也没用，我背后的人你动不了。”

陈元训没有理会他那只瓷瓶，侧头看了秦伯岩一眼。秦伯岩一挥手，四个侍卫从侧门冲进来，两个人按住了赵奉之的胳膊，另外两个人把他手里的瓷瓶夺了下来。

赵奉之挣了两下没有挣开，被侍卫别着胳膊按跪在了地上。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陈元训，嘴角那抹冷笑还挂着，可眼底已经没了方才的笃定，只剩下慌乱的底色。

陈元训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周世昌，兵部侍郎，管北狄舆图和驿路调度。段家在苏州的绸缎生意是他批的官引，你们三家合在一起就是北面那条线的中原根基。赵奉之，你背后的人我已经知道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奉之的嘴唇抖了两下，低下头去没有再说话。

陈元训站起来摆了摆手，侍卫把他押了下去。

接下来三日，严拂带着人把赵奉之从京城带来的两辆马车全部拆开翻了一遍，在夹层里搜出了三封信，落款是周世昌的私印，另有一张名单上列着北面那条线上的暗号。

赵奉之在都护府做参军时经手的那些文书、看过的那张粮库修筑图、被冒用的印章和签押，每一条线都能通过周世昌接到北面去。

而周世昌跟苏州的段家是姻亲，段家的长女嫁给了周世昌的次子，两家在江南一带合股做了十几年绸缎生意。

陈元训把三封信和名单收好，写了一封密折递进京城。

皇帝批了八个字：“一网打尽，严查到底。”

赵家那边得了消息，乱成了一锅粥。

赵奉之的叔父跑到兵部去打听，被挡了回来，又跑到周世昌府上求情，周家大门紧闭一个人都不见。

第二天他就递了告老还乡的折子，皇帝批了“准”。

赵家三代为官，一夜之间塌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远支旁系还在京城的衙门里挂着虚职。

陈元训被皇帝留在西域彻查这条线的余党，暂时回不了京城。他写了一封信给必英，信上说了赵奉之落网的事，也说了周世昌和段家的关系，末尾加了一句“严拂要押送赵奉之等人回京候审，过几日就到，你替苏桃把把关”。

必英收到信，笑了半晌，大约严拂知道了苏桃和段成玉的事情，正急得团团转呢。

他早就知道有情况！

她走到厨房门口，跟苏桃说了，苏桃手上的点心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什么也没有说，必英看见她耳朵尖红了一层。

严拂押着赵奉之，带着二十个押解兵和两辆囚车从西门进了城，先去刑部交了差事，把囚犯押进大牢，办完了交接文书，然后才往陈府走。

他到陈府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门房进去通报的时候必英正跟苏桃在屋里学做包饺子。

苏桃手上的饺子皮掉进了面粉堆里。

她愣了一下，才把饺子皮捡起来，低头继续包，可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跟前面包的排在一起格格不入。

必英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起身去迎严拂。

严拂站在二门外面的廊下，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风尘仆仆的，眼底有一层极淡的疲惫。

他的目光越过必英的肩头，往屋里扫了一眼，落在苏桃低着头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看着必英，声音平平的：“沈姑娘，刑部那边让我来取一份赵奉之在都护府任职期间的旧档，说是陈都护交代的。”

必英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苏桃一眼。

苏桃坐在桌前没有动，手里捏着那张饺子皮翻来覆去地捏着边，眼睛盯着桌面不敢往门口看。

必英进了里间翻旧档，翻了半天翻出几份不要紧的文书抱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廊下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她停了脚步没有出去，坐下喝茶。

严拂已经走进了屋里，站在桌边低头看着苏桃包饺子。

苏桃坐在凳子上手里捏着饺子皮，头埋得低低的，耳尖红了一层。

严拂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在外面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苏姑娘，段成玉的事，刑部那边已经查过了，想必你也听说了吧。”

苏桃捏着饺子皮的手猛地一紧，整个人绷了起来。

她抬起头来看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干净，嘴唇微微张着，眼底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慌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人按住了，只挤出半句：“我……跟他没有……”

“段成玉在苏州的铺子有两间是周世昌批的官引，他本人跟北面那条线有间接关联，”严拂的声音平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轻不重的，“刑部审讯赵奉之的时候提到了段家的名字。苏州那边已经发了文书过去查抄段家产业，所有跟段家有往来的人都要过一遍堂。”

苏桃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的手指攥得发白，嘴唇颤抖了两下，声音颤得厉害：“我……我跟段成玉没有什么的，他就是来找过我，我没有答应他，我什么都没有做……”

严拂看着她那副模样，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依旧平平的：“你跟他有没有什么，不是你说了算的。段家的事牵扯到北面那条线，所有跟段家有过接触的人都要查。你收过他的东西没有？吃过他的饭没有？见过他的面没有？这些到了堂上都是要一条一条问的。你若是不说清楚，到时候刑部的人来问，就不是我这样好声好气地问了。”

苏桃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他来找过我，我没有跟他走，我就是……我就是跟他说了句让我想一想……我什么都没收，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鼻尖红了，眼眶里那层水光兜不住了，一颗泪从眼角滚下来砸在手背上。

她抬手胡乱擦了一把，可越擦越多，最后索性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声音闷在膝盖里断断续续的：“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严长史你信我……我没有跟段成玉怎么样，我就是……我就是等了七年等来个要我做妾的，我自己都觉得丢人，我怎么会跟他走……”

严拂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蹲在凳子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直抖，头发散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上，整个人缩成了小小一团。

他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哭。

苏桃哭了一会儿没听见他说话，从膝盖里抬起半张脸来，鼻尖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她看着严拂站在那里那张冷冰冰的脸，抽噎了两下声音闷闷的：“你……你怎么不说话？”

严拂低头看着她的模样，还是没有开口。

苏桃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忽然从凳子上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撞进他怀里，两只手攥住了他前襟的衣料攥得紧紧的，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在衣料里断断续续的：“严长史你信我……我真的没有……你信我……”

严拂低头看着苏桃埋在自己胸口的发顶和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指，站了几息没有动。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来，落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她的衣料按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苏桃在他掌心里闷闷地抽噎了两下，手指攥得更紧了，整个人往他怀里又蹭了下。

严拂的手从她后背移到她后脑上，覆着她散开的发髻按住了，让她靠得更稳了一些。

他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和耳尖那层红，唇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了。

苏桃在他怀里闷闷地哭了一会儿，哭到后面眼泪渐渐止住了，只剩下抽噎的余韵。

她靠在他胸口没有动，手指还攥着他的衣料，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哑哑的从衣料里透出来：“你是吓我的吗？”

严拂的手停在她后脑上没有移开，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比方才轻了几分，尾音微微往上翘了一点：“嗯。”

“你故意吓我？”

“嗯。”

苏桃从他胸口抬起脸来，仰着头看着他，鼻尖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眼眶里还蓄着没掉完的泪。

她看着严拂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伸手在他胸口锤了一下：“你混账。”

严拂低头看着她那张哭花了的脸蛋和微微撅起来的嘴，忽然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我替你查过了，你跟他的往来够不上堂审的门槛。刑部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不会有人来找你麻烦。”

苏桃脸上的表情从委屈慢慢变成了怔愣。

严拂用指背在她腮边极轻地擦了一下，把剩下的泪痕抹掉了，指尖擦过颧骨的时候停了一拍，苏桃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严拂收回手站直了身子，低头看着她那副愣怔的模样，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平平的调子：“你方才说等了七年等来个要你做妾的，自己觉得丢人。你丢什么人？要你做妾的是他，丢人的是他。你哭什么？”

苏桃被他这句话说得鼻尖又红了。

她低着头揪着衣角，声音闷闷的：“严长史，你……”

严拂侧过身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又按了一下她的头：“我明日一早就走，回西域复命。下月还会来京城递报一次。”

苏桃抬起眼来看他，只看出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严长史，你下月来的时候，我请你吃饭吧。”

严拂轻轻“嗯”了一声，终于松开手，结束了这个拥抱。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廊下的灯笼光从窗纸透进来铺了满桌。

严拂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门口走。

必英抱着旧档从门后出来，追上去象征性地交给严拂，然后回来靠到里间的门框上，一脸的意味深长。

苏桃的脸瞬间涨红了，然后跑到外面去洗了手，又回来一本正经地包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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