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严长史
赵奉之没有再说下去。
看着必英脸上那层强撑着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细纹，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退后半步朝她拱了拱手，姿态随意，声音不高不低：“沈姑娘慢走。”
赵奉之转身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沿着长街去了。
马蹄声踏在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必英站在原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风从巷口灌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扑了满脸。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拳头往陈府走，回去的路上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
北狄铁骑没围都护府，粮草也没断，那些流言是假的。
的确，北狄才多大的一块地方？他们哪来的本事。
可西域确实出了事，比围城更麻烦，这会是真的么？
千里之外，安西都护府。
陈元训抵达的那日是个阴天，戈壁滩上的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片。
他带着周侍卫和几个随从一路换马，从京城到西域走了整整十二天，到都护府门口的时候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脸色白了一层，颌骨的棱角因为消瘦而更加分明。
秦伯岩和严拂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秦伯岩迎上来行了个礼，脸上的表情比陈元训走之前凝重了许多，陈元训没有多话，抬脚往书房走，边走边解披风：“说。”
秦伯岩跟在后面进了书房，门合上之后才开口：“三日前夜里，粮库东南角被人从外面挖开了一个洞，洞的尺寸跟之前张叙宗那批东西的存放位置一致。巡夜的兵卒发现的时候洞口是敞开的。”
陈元训站在案前解刀的手顿了一拍：“之前起出来的那批铁器不是本就已经运走了吗？”
“是东南角底下那一层，”秦伯岩的声音压得很低，“大人还记得您当年改建粮库的时，在地基最底层埋了批精铁，又放了您从陇右带过来的军需储备，一直封在那层地底夹层里，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五个。”
陈元训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沉下来：“都丢了？”
“丢了。夹层被撬开，里面的东西被搬空了。”秦伯岩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意，“巡夜的兵卒是后半夜发现洞口，追出去的时候北面的蹄印已经过了沙碛，追不上了。属下已经封了关，但东西怕是已经出了境。”
陈元训在案前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那批精铁原本是备着战时打造兵器的，数量不多，但每一块质量都是上乘的。
“知道这些东西的，”陈元训开口，声音平平的，“你、我、雷震，还有两个是谁？”
“老主簿去年病死了，还有一个是已经调回京城的赵主事，”秦伯岩顿了一下，“赵奉之在都护府做参军的时候，有一次帮老主簿整理旧档，见过粮库地基的修筑图。但他不知道底下埋了什么，修筑图上只标了夹层的位置和尺寸，没有标明内容。”
陈元训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想起赵奉之被调离之前那段日子，他被罚了俸，印章的事被翻出来但摘干净了，表面上什么都没了。
可他在都护府做了三年参军，经手过的文书和图纸不计其数，粮库地基的修筑图就在府库的旧档柜里，跟张叙宗那批旧账放在同一个地方。赵奉之在府库查档的时候看过什么、记下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赵奉之现在在兵部职方司，管北狄舆图，”陈元训的声音很轻，“他有渠道把消息递出去，也有理由这么做。”
秦伯岩沉默了一息：“大人，要不要递折子参他？”
“我有打算，”陈元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自己腰间挂着的荷包上，他从京城一路戴回来，布面已经有些脏了，他移开目光，“但归根结底，东西被挖走的时候他在京城兵部衙门里坐着，连西域的地界都没踏进来过。”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把枯枝吹得哗哗响，秦伯岩站在案前等着陈元训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陈元训才说话，声音平平的，像在吩咐一件寻常的公务：“把雷震叫来。我要把剩下那几处封存点全部转移。另外，给京城递一封密折，走我自己的印，不要经过通政司。”
京城，陈府。
天还没亮透必英就醒了。
她披衣起来洗漱换好衣裳，苏桃已经在厨房里给她热好了饼子用油纸包着，见她出来便塞进她手里：“再去这一回就算了，你千万不要惹怒了陛下。”
必英接过来，朝她点了点头便出了门。
天灰蒙蒙地压着一层薄云。
必英到宫门外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宫门两侧的禁军甲胄鲜明，手持长戟站得笔直。
必英按照前一日的章程又走了一通，便在一边等了大半个时辰，脚趾头在靴子里冻得发麻，风吹得她耳尖发木。
宫门里面终于出来一个小太监。
那小太监十六七岁的年纪，圆脸，穿着一身鸦青色的内侍服，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漆盒朝她走过来。
他走到必英面前站定了，把漆盒递上去，声音轻轻的：“沈姑娘，陛下让奴才带句话，西域的事陈都护已经接手了，你不必忧心，安心回府待嫁便是。”
必英接过那只漆盒，半晌说不出别的话，只能行礼谢恩，客客气气送走了太监。
她转身离开，打开漆盒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块宫里的点心，做得精致小巧，一碟四块，摆成了梅花的样子。
她看着那几块点心，心忽然沉到了底，更加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雀儿。
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那道高高的宫墙，朱红色的墙面上钉着一排排铜钉，日光落在上面泛着冷硬的光。
必英回到陈府的时候苏桃正站在院子里等着她，见她回来便迎上来，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没有多问，只伸手把她冰凉的指尖攥住了往屋里带。
必英跟着她进了屋在床边坐下来，把那只漆盒从袖子里掏出来搁在桌上，声音闷闷的：“陛下不见我，让太监带了句话回来，让我安心待嫁。”
苏桃坐在必英旁边，握着她的手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漆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点心，又合上推到一边去。
她开口，声音轻轻的：“那你怎么想？”
必英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闷了几分：“苏桃，我问自己想问的事，却连张嘴的资格也没有。”
苏桃伸手把必英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上，手掌在她后背上慢慢拍着。
必英靠在她肩头上没有动，眼睛睁着盯着对面墙上那片被日光晒出来的暖斑。
她心里松了，松得她整个人都往下坠，她就这样在苏桃肩头上靠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那天晚上必英没有吃晚饭，早早地躺在铺上闭着眼，想好好睡一觉，苏桃在她旁边陪着她，两个姑娘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躺着，各想各的心事。
窗外起了风，把廊下挂着的棉帘子吹得晃了两下，远处巷口偶尔传来一两声更夫的梆子响。
必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伸手把胸口那枚玉扣拢进掌心里握着。
第二天早上必英起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但已经不再发酸了。
她洗了把脸换好衣裳推开门，院子里一切照旧，钱叔在扫地，廊下的炭盆烧得旺旺的，苏桃蹲在厨房门口择菜。
她走过去在苏桃旁边蹲下来伸手帮她一起择，两个姑娘安安静静地择了一筐菜，必英把最后一把菜根扔进筐里的时候开口了，声音比昨天稳了许多：“我不去宫门了。”
苏桃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午后，钱叔从门房拿回来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封皮上只写着“沈姑娘亲启”五个字，笔画端方严谨，钱叔把信递给必英的时候嘀咕着：“不知是谁送来的，门房说是个半大的小子塞进来的，放下信就跑了。”
必英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信纸，纸上的字不多，寥寥几行。
第一行是“沈姑娘见字如晤”，第二行是“西域之事另有隐情，陈都护未必如你所想”，第三行是“若你愿意，我可在三日内安排你离京，先去凉州再转道西域，路资和文书我都已备好”，末尾没有落款。
必英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
她没有回信，只是把信封随意放在了一边。
赵奉之。
又过了一日，陈府门口来了一个人。
钱叔进来通报的时候脸色有些古怪，说门口有个年轻男人自称姓段，说是来找苏桃的。
必英正在院子里练刀，听见“姓段”两个字手上顿了一拍，侧头去看苏桃。
苏桃正蹲在井边洗衣裳，手上的衣裳掉进了水盆里溅了一身水。她站起来的时候脸色白了一层，嘴唇微微张着，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姓段？叫什么？”
钱叔说：“他说他叫段成玉，从苏州来的。”
必英看见苏桃的手抖了一下。她把手上的水在衣摆上胡乱擦了两把，站在那里愣了几息，然后抬脚就往门口走。
必英放下手里的衣裳跟了上去，走到二门的时候看见苏桃站在门房外面，背对着她，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二十几岁的年纪，生得白净斯文，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绸袍，腰间束着一条玉带，手里捏着一把折扇。
他的面容清秀端正，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苏桃脸上，语气又轻又柔：“苏桃，是我。我找了你很久。”
苏桃站在他面前没有动，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衣摆，攥得指节发白。她看着段成玉的脸，看了好几息才开口，声音干涩：“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段成玉笑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得更柔了几分：“我托人打听的。去年在苏州就听说有个唱戏的姑娘去铺子旧址找过我，我那时候已经搬走了，后来辗转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打听到你跟着安西都护府的人来了京城。苏桃，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苏桃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段成玉，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脚边那只精致的小皮箱上。
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你来找我做什么？”
段成玉收了折扇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苏桃，我来接你回去。我在苏州那边已经站稳了脚跟，铺子开了三间，宅子也置了两进。你跟我回去，我照顾你。”
苏桃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她伸手胡乱理了理头发，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段成玉，你成亲了没有？”
段成玉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把折扇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目光从苏桃脸上移开了一息又移回来，声音依旧温和：“苏桃，我……家里是给我说了一门亲事。我娘病重那年催着我成亲冲喜，我没办法推。但你跟我回去，我可以在外面给你置一处宅子，吃穿用度都按正头的份例来，不会让你受委屈。”
苏桃站在原地听着他说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她看着段成玉的脸：“所以你是来接我做妾的。”
段成玉脸上的笑撑不住了。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声音里多了一层急切的诚恳：“苏桃，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心里一直有你，也从来没忘过你。我娘逼我成亲的时候我跟她闹过，闹了三个月没闹过，后来我娘病得起不了床，大夫说冲喜能缓一缓，我才点了头。苏桃，你信我，我对你是真心的。”
苏桃站在他面前没有动。
风把她衣摆吹得翻了一下又落回去，她低头沉默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苏桃才说：“段成玉，你让我想一想。”
段成玉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忙点了点头：“好好好，你慢慢想，我不急。我这几天就住在城东的福来客栈，你想好了让人给我捎个信就行。苏桃，我是真心来接你的，你好好想想。”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玉坠子递过去，那坠子的样式跟苏桃脖子上挂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新了许多，“这个你拿着，当年那枚你肯定弄丢了，我重新给你打了一枚。”
苏桃低头看着段成玉掌心里那枚玉坠子，没有伸手去接。
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段成玉的脸：“你留着吧。我原来那枚还在。”
段成玉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拍，脸上的笑意更甚，他把玉坠子收回袖中：“行，那我等你消息。苏桃，你别多想，我就是想接你回去过好日子。”
他说完，才朝必英站的方向看了一眼，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身往巷口走了。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被拉得又长又淡，很快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苏桃站在门口没有动，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转过身来往回走。
她经过必英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径直往后院走。
必英跟在她身后，两个姑娘一前一后走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面站定了。
苏桃伸手扶了一下树干，指尖在粗糙的树皮上慢慢划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闷闷的：“必英，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必英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想了想，说：“他说他娘病重逼他成亲，后来他娘没了，家里的事他做主了，所以来接你。可他没说他成亲之后的日子怎么过的，也没说他那个正妻现在在哪儿。他说给你置一处宅子在外面，按正头的份例来，可这不就是外室吗？”
苏桃侧过头来看着必英，小声：“他以前不是这样说的。而且、而且这么多年没有消息，他怎么会突然就找到我了呢？我心里有点发虚……”
必英伸手把苏桃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拿过来握住了。
两个姑娘站在槐树下面安安静静地待了很久，苏桃才终于说：“必英，你说我要不要跟他走？”
必英的声音稳稳的：“你自己拿主意，不过呢……”
苏桃眨巴眨巴眼睛，不解。
“我怎么记得，”必英故作若有所思，“严长史可爱同你讲话了呢？桃，比起这个赵奉之，我觉得……”
苏桃浑身一激灵，捂住她的嘴巴：“不许说！”
苏桃断断续续拖延了很久。
只是段成玉正好也在京城做生意，时间倒是充裕，半个月来他每日午后都来陈府门口站一会儿，有时候带着一盒苏州点心，有时候带着一匹新到的绸料，说是从铺子里挑的最好的货色，给苏桃裁衣裳用。
苏桃没有收过他的东西，也没有出来见他，每回都是钱叔出来挡话，说“苏姑娘今日不得闲，段老板改日再来”。
段成玉也不恼，笑呵呵地把东西搁在门房外面的石阶上就走，第二天再换一样新的来。
半个月下来门房外面堆了一小堆东西，钱叔不知道该往哪儿收拾，只好都堆在二门旁边的廊下，用一块旧布盖着。
苏桃这半个月瘦了一圈。
她白日里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可夜里躺在铺上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半夜起来坐在窗边看月亮，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必英知道她在想什么，可她什么也帮不上。
段成玉给苏桃的承诺明明白白摆在那里——接她回苏州，置一处宅子在外面，吃穿用度按正头份例。
说得好听，说到底就是外室，苏桃等了七年的人，等来的是这样一个位置。
那日午后，段成玉终于等不住了，站在门口递了一封信进去。
必英拆开信给苏桃念，上面的字她已经差不多都认识了。
“三日内若仍无回信，我便当苏姑娘不愿，此后不再叨扰。另，我在京城的生意马上做完，三五日后便坐船回苏州，你若愿意，我便在码头等你。”
苏桃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迈开步子往屋里走，声音轻轻的：“我后日去给他答复。”
第二日清早，一匹快马从城北方向入了京城，马蹄踏在深夜的石板路上发出一长串急促的脆响，最后停在陈府门口。
来的人是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短打扮，腰间挂着一枚铜牌，下马之后敲开了陈府的门，递给门房一封信，说“安西都护府严长史急件，请转交苏姑娘”。
苏桃接过信，去找必英给她念。
必英听说是严拂送来的信，眼睛一下子亮了。
前两日有陈元训送来报平安的信，写得腻死人，必英还在生气，根本不想听他说那些，正好看看严长史会不会说些有用的消息。
可她打开一看，信上只写了两行字，差点没笑死她。
第一行，“段成玉，苏州人氏，永宁元年娶妻吴氏，永宁二年纳妾章氏，永宁三年于苏州城外置外宅一处，蓄养歌姬数人。其妻吴氏曾因此状告官府，后以银钱和解。”
第二行，“若你仍要随他南下，我只好派人将你绑回去。”
信末没有落款，也没有私印。
必英念完就在一边笑去了，苏桃只觉得眼前一阵发晕，手也在发抖，恨不得把这张破纸撕个稀巴烂。
严拂……混账、混账东西！
第二日一早，苏桃去了客栈。
段成玉从客栈上下来，穿着一身玉白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漂亮奢华的腰带，瞧见她，立刻笑开来，快步上前，迎过来想要拉她的手。
苏桃侧身躲开，垂着眼睛，不敢看他的脸。
“段老板，我仔细想过了，”她的声音很平，“我如今心里没有你了，不想同你走，你回去吧。”
段成玉身体一僵。
“你真是这样想的？”他上下扫了她一眼，“你从前是个艺妓，如今又当奴婢，除了我能给你赎身，让你过好日子，还有谁能给你这样好的前程？你不要糊涂了！”
苏桃只觉得心口处泛起冷意。
“我宁愿在都护府当一辈子奴婢，”苏桃低声说，“也不要去做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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