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他追她逃
出发的日子定下后，陈元训把都护府的一应事务交给副都护秦伯岩和长史严拂打理，打算自己带着周侍卫和必英、苏桃先行一步，其余的随从和行李跟在后面。
秦伯岩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说话慢条斯理，办事很稳妥，陈元训交代的事他也早早做好了安排。严拂站在秦伯岩身后，他穿了一身鸦青色的官袍，腰带束得紧，衬得整个人又高又窄，他的面容生得清隽端正，嘴唇薄，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里常年挂着一层霜，看人的时候目光沉甸甸的，能把人从头到脚冻个透。
他今年二十四，家世显赫，科考二甲传胪出身，三年前外放来西域。
必英平日在府里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西跨院那间值房里，偶尔出来就是去库房查账或者去校场点验粮草。
必英从前跟他不熟，只知道他办事厉害，因为陈元训说过“严长史之才不在中枢之下”。但他整个人存在感极低，走路没声音，说话没多余的字，除了公务之外跟府里任何人都不多来往。
必英有时候在院子里碰见他，行个礼他点个头，就完了。
可这几日，严拂出现的频率忽然高了起来。
必英头一回察觉是在出发前几日。
那天她在院子里跟苏桃对行李单子，苏桃一边往箱子里塞衣裳一边叽叽喳喳地和她聊天，必英蹲在旁边啃苹果，忽然余光瞥见回廊拐角闪过一道鸦青色的衣角。
她抬头去看，那身影已经拐过弯了。
她没在意，以为是严拂从库房查账回来顺路经过，可第二天她又看见了，第三天，第四天，回廊拐角那道鸦青色的影子几乎每天在相近的时辰出现。
必英蹲在井边洗刀的时候把这事跟苏桃提了一嘴，苏桃正在旁边晾衣裳，听了之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抖衣裳：“人家顺路呗。”
“顺什么路？他值房在西跨院，去库房中间根本不路过咱们这边。”
苏桃没有接话，低头把衣裳一件一件搭上晾衣绳。
必英侧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耳尖微微泛了红，必英心里那个念头一下子亮了起来。
“苏桃，”她凑过去压低声音，“严长史是不是……”
“不是，”苏桃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干脆利落，“你别乱想。人家是长史，我是婢女，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苏桃把最后一件衣裳搭上去，端起空盆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了必英一眼：“你收拾你的行李去！”
苏桃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日必英有事情忙，苏桃接周侍卫的指示，去西跨院给严拂送府库的流水对账单。
严拂的值房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没人应，推门进去看见桌上堆满了卷宗，人却不在，她站在屋里等了一会儿，听见屏风后面传来水声，正想退出去，严拂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他的衣裳松松垮垮地系着，头发也没束，湿漉漉地搭在肩上。
他看见她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冷着脸把外衣拢紧了，从她手里接过对账单翻了翻，声音平平地说了句“知道了，出去。”
苏桃转身要走，严拂忽然开口：“等一下。”
她从门口回过头，看见他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搁在桌角上：“你手上的口子，这个擦两天就好。”
苏桃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虎口那道细痕。
严拂没有再说话，他坐回案后，翻开那本对账单，苏桃犹豫了几息，最后还是走回去，把那瓶药拿了起来，揣进袖子里，低声说：“多谢严长史。”
从那日之后，苏桃发现自己开始常常遇见严拂。
她去库房领东西，他在库房门口核账，她去厨房帮吴妈择菜，他从厨房外面的回廊经过，她去井边洗衣裳，他站在西跨院的月洞门里面，隔着一整片院子，苏桃感觉那目光看得她心里毛毛的。
所以苏桃开始躲他。
她去库房改走远路，洗衣裳也换了院子角落那口小井。
可她躲到哪儿，严拂就出现在哪儿，后来她再走东边的远路，严拂居然在那条路上查库房后门的封条，在井边洗衣裳，他居然过来派人换打水桶！
苏桃被他追得没处躲，有一回在廊下迎面撞见他，她往左让了一步，他也往左一步，她往右，他也往右。
苏桃抬起头来瞪着他，严拂低头看她，声音平平地开口：“苏姑娘今日去库房领什么？”
“不领什么！”苏桃从他身侧挤过去，步子飞快。
出发前一日，苏桃去交自己厢房的钥匙，严拂坐在案后翻册子，见她进来也不抬头，只说了句“钥匙放桌上就行”。
苏桃把钥匙搁在桌角转身要走，严拂忽然开口叫住了她：“苏姑娘。”
苏桃顿住脚步回头看他。
严拂从册子里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从案边抽出一只小小的纸包推过来：“路上带着。”
苏桃看着那只纸包没有伸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严拂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低头继续翻他的册子，苏桃站了两息，最后还是伸手把那包东西拿了起来揣进怀里。
纸包不大，隔着纸能摸到里面大约是果脯。
“多谢严长史。”她说。
严拂“嗯”了一声。
苏桃快步走回了自己屋子。
她坐在床边，把那包果脯打开来，里面除了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的杏脯之外，还夹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两个字，笔画端方严谨——珍重。
苏桃看了那两个字很久。
她想起段成玉走的那年给她留的那枚玉坠子，也是小小的一件东西，她揣在怀里暖了这么多年也没舍得扔。
严拂和段成玉不一样。
严拂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越界的话，没有做过一件越界的事。
但他又是这么让她难以忽视。
苏桃把那张纸条折好，塞回纸包里，揣进贴身的衣襟里。
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暮色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站起来把包袱最后理了一遍，把那只纸包放在了最上面一层。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透，三辆马车停在都护府门口。
严拂站在门口偏西的地方，苏桃抱着包袱从侧门走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抬起来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苏桃低头把包袱往车上放，转身的时候两人对了一下目光。
马车辘辘驶出都护府大门，苏桃坐在车里低着头整理包袱，从头到尾没有掀帘子往外看一眼。
必英发现她把包袱里的东西翻来覆去叠了三遍，她笑了一下，用胳膊肘戳戳她：“怎么不和严长史道个别呢？”
苏桃瞪她。
走了几日，他们在一个驿站歇脚，苏桃和必英喝着茶，必英看苏桃一直望着远处的官道，用肩膀碰了碰她：“你在想什么？”
苏桃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没想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段成玉？”
苏桃的手指攥了一下包袱的布角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他要是真的想找我，这么多年总能找到的。他没来，其实我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那枚玉坠子我留着是我自己的念想，跟他没关系了。”
必英没有再问。
两个姑娘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苏桃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伸手把必英也拽了起来：“走吧，上车，还要赶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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