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卖可怜

都护府里总算清净了两日。

陈元训照常在忙，但近日听说他在翻族谱，还请人算什么吉日，苏桃听说之后笑了必英一中午，开始研究自己在他俩大婚那日穿什么好，臊得必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夜里，陈元训教必英写字的时候忽然问她：“我已为你除去奴籍，过阵子，我再求陛下为你赐一个姓，或是求京城那边有交情的老官员收你做义女，可好？”

必英有点懵。

陈元训以为她不高兴，凑过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好必英。爹爹没有嫌你的出身，只是……”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个官员要身边的丫头做女人或许没那么麻烦，可做妻子是不一样的，他的官位很高，又有从龙之功，陛下刚登基没几年，自然看重礼法些，他想给她求一个好出身，也让旁人都知道他很爱重她。

必英开口：“大人……”

陈元训摸了两下她的头，啄吻她的唇，不许她说话。

“小七委屈了是不是？”陈元训一手继续搂着他，另一只手去解衣领下的扣子，将脖颈下到胸口的皮肤露出来。

他点了点自己的颈窝：“那咬爹爹，好不好？”

必英觉得浑身发烫，脑袋发晕，埋下去，狠狠咬了一口。

她看见陈元训头顶上的数字浮现出来，跳了下，升了一个数。

离赵奉之回京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这日天刚擦黑，必英正在自己屋里，按苏桃教的新手法缝那根浅碧发带的穗子，听见窗外传来两下叩击声。

她以为是苏桃又来串门，放下针线去开门，门一拉开，月光底下站着的是赵奉之。

他穿了一身玄色的夜行短打，长发束得利落，像是趁着夜色摸进来的，必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别喊，”赵奉之的声音压得极低，“我说几句话就走。”

必英的目光扫了一眼院子的方向。

书房那边的灯倒是还亮着，暖光从窗纸里透出来铺了一小片在石板地上，她堵在门口没让他进，声音冷下来：“赵参军，这是都护府的内院，你半夜翻墙进来，让人看见了怎么说得清？”

“说不清就不说，”赵奉之往前半步，月光照着他半边脸，颧骨上的线条比前几日更瘦削了几分，“必英，我后日就走了，我不能再等了。你跟我走，到了京城你就是正经的官家娘子，我赵奉之说到做到。”

必英看着他，心里翻得厉害。

这一世的赵奉之是真的对她动了心思吗？可他上一世是那样残忍的一个人——他后来有了什么样的仕途，他的心机有多深，她统统不知道。

她声音平而稳：“赵奉之，我说过了，我不走。”

赵奉之的手忽然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比上次在巷口重了许多，像是不打算再给她退路：“你到底在怕什么？陈元训不放你是不是？他拿什么留你？”

必英用力挣了一下，把他甩开，正要开口，院子的另一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心头一紧，侧头看过去，月光下，陈元训的身影从廊道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茶盏，像是刚从书房出来透气。

“赵参军，”他的声音平平的，甚至带着一丝懒散，“夜闯都护府内院，你这是想造反还是想私奔？”

赵奉之没有退，转过身来面对着陈元训，他把腰背挺得直直的，脸上那层温润的皮彻底撕了下来：“陈元训，我来带必英走，你拦不住我。”

陈元训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哦，我为什么拦不住你？”

“你不敢，”赵奉之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一个都护强占身边的武婢不放，这种事传出去够你喝一壶的。必英在你府上待了七年，你给她什么了？你既不放她走也不娶她进门，你把她当什么？你就是一个——”他咬了咬牙，把后半句压低了声音说出来，“就是一个变态。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养着人家小姑娘满足你自己的龌龊心思，还装作正人君子！”

必英站在门框旁边攥紧了拳头，刚要开口反驳，陈元训却先笑了一声。

他把茶盏搁在廊柱旁边的栏杆上，侧头看了必英一眼，然后转回赵奉之身上。

“赵参军，”他的声音依旧平缓，“你方才说这话之前，可想过后果？”

“什么后果？”赵奉之冷笑了一声，“你还能把我怎么样？我后日就走了，调令都下来了，你陈元训再大的本事还能拦着朝廷的调令不成？我赵家三代为官，我叔父是吏部侍郎，你一个外放都护动得了我？”

陈元训点了点头，然后他侧过身朝院子的方向扬声喊了一句：“周侍卫。”

周侍卫的回应从院门外传进来：“在。”

“赵参军夜闯内院，对本官出言不逊，请他去地牢里醒醒酒，”陈元训的声音不高不低的，语气平常得像在吩咐人添茶，“别伤着他，好吃好喝供着，酒醒了就送走。”

赵奉之的脸一下子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向腰间，可周侍卫带着人已经进了院子，两个短打扮的侍卫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

赵奉之扫了一眼形势，松开了摸向腰间的手，冷笑了一声：“陈元训，我后日就要走了，你私自扣押朝廷命官，我叔父在吏部——”

“赵参军，”陈元训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带着笑意，“你叔父在吏部，我在都护府，咱们各论各的，我也没说要给你动刑。”

周侍卫上前一步把赵奉之的胳膊别到背后，赵奉之挣了一下没挣开，被推着往院门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必英一眼。

陈元训还站在廊柱旁边，茶盏搁在栏杆上，他伸手拿起来把最后一口凉透的茶喝了，然后把空盏放回栏杆上，朝必英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她微微泛白的指尖和抿紧的嘴唇，伸手把她鬓角那缕被夜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吓着了？”他问。

必英摇了摇头：“没有。他骂大人。”

陈元训立刻换上一副哭丧脸，一边拥着她往屋里走：“是啊，大人好可怜……你来。”

必英：“走开！”

第二日一早，周侍卫来报说赵奉之在地牢里酒醒了，吵着要见陈元训。

陈元训没管，让周侍卫将人送走。

他在书房里铺纸，提笔，写了足足两页纸，必英一直坐在一边，写他留给她的练字功课，但一直偷瞄他在写什么。

她认不全所有的字，瞟一眼隐约瞧见——臣、泣……

“大人，您写的什么？”她凑过去问。

陈元训把笔搁在砚台上，靠在椅背里看着她：“参赵奉之的本。”

“参到御前吗？”

他笑眯眯的：“不然呢?”

必英鼓了鼓腮帮子：“好威风哟。”

必英想起雷震从前说过的话——陈元训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功成之后主动交了大半兵权请求外放，陛下就给了他一个安西都护的位子。

外放在旁人眼里是疏远，在陈元训这里倒更像是避嫌的体面，他离京城远远的，反而让陛下一直惦记着他的好。

赵奉之终于还是启程回了京城。

半月后，皇宫，太极殿东暖阁。

年轻的皇帝坐在案后翻着新送来的奏折，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停住了手。

那本奏折的封皮上写着“安西都护陈元训谨奏”几个字，字迹端正中带着一丝他自己独有的随性，跟殿上那些规规矩矩的官样文章看着不太一样。

皇帝拆开来看了几行，眉头先是蹙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旁边伺候的老太监上前一步探头来看：“陛下？”

皇帝没说话，将那混账奏折又看了一遍——

臣在外戍边八年，日夜忧心边防军务，不敢有一日懈怠，臣之武婢必英，自少为臣所教养，臣视之如珍宝，小心疼爱，唯恐不足。今有兵部主事赵奉之，原安西参军，屡次登门强求，深夜翻墙入臣内院，欲挟其私奔，言语之间极尽污蔑，诬臣强占婢女不给名分，臣一把年纪，竟被一个后生如此污蔑，臣这张脸往哪儿搁？臣不敢求陛下为臣做主，臣只求陛下容臣告老还乡，回老家种地去，省得在边关叫人戳脊梁骨……

皇帝笑得拿奏折拍了一下案面：“陈元训这个老东西。”

老太监弯着腰笑：“陛下，那这事怎么处置？”

皇帝把奏折往案上一搁，提起朱笔在上面批了几行字，一边批一边还在笑：“赵奉之这个人朕有印象，他叔父是赵垣，吏部那个侍郎。赵垣这两年给朕递了好几回折子给他这个侄儿请功，朕还当他是个能干的。半夜翻墙入上司内院，朕看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去，传朕的旨意，赵奉之调任文书收回，革去兵部主事之职，回京之后听候处置。”

老太监应声退了出去。

皇帝又拿起那本奏折翻了一遍，翻到最后那页末尾还有几行小字，写得比正文潦草些，大约是陈元训写完正文之后又补上去的——臣附言：臣这武婢养了七年，养得极好，刀法利落，认字也快，臣不舍得给别人，后面的事臣下次再奏。

皇帝笑着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暖阁的窗外晨光已经铺满了台阶，他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想了一会儿，然后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笺纸上写了字，让太监单独送到安西都护府。

笺纸上写的是：道貌岸然。

末尾盖了一方小小的私印，是皇帝做太子时常用的那枚。

过了一阵子，笺纸到了都护府。

陈元训拆开来看了一遍，出来站在廊下朝在院子里练刀的必英招了招手。

必英跑过来，他低头看着她凑近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将信笺递给她：“进去给大人念，我瞧你这些日子有没有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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