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应该杀了

必英又把荷包仔仔细细缝了一层边，好让它更不容易坏，捧给陈元训看的时候，他笑得懒散又开心，说“大人没白养你”。

于是必英决定好好学女红，技多不压身！

不过，贸然去找苏桃，免不了又要被她追问揶揄一番，必英决定先去买些好看的线，也顺道送苏桃一些，这样才好开口让她教她。

上午，必英独自去西街买针线。

翠娘的茶摊前坐了几个散客，冲必英笑着招呼，她也挥挥手，然后蹲在布摊前面挑颜色好看的线。

付了钱站起来准备往回走，一转身就看见赵奉之站在巷口。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没有佩剑，长发束得随意，像是刻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官身。

必英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她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赵参军，好巧。”

赵奉之侧过身来挡在她面前，声音压得低：“不是巧的，我专门来这里找你，必英姑娘，我有话跟你说，不会耽误你太久。”

他的眼神更沉了几分，眼底铺着一层淡淡的红血丝。

必英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布包，她扫了一眼周围——街上人不多，容易出点什么不好的事，她定了定神：“赵参军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我赶着回去。”

赵奉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四周的街面：“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旁边巷子安静，就几步路。”

必英没有动，她看着他头顶缓缓浮现的数字和符号，那弯月牙形弧线的颜色比两天前深了一丝。

她盯着那个新符号看了一会儿，想从上面辨认出什么来，但还是看不出。

“赵参军，”她开口，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您直接说吧，再往前我就要喊人了。”

赵奉之看着她绷紧的下颌和攥着布包的手指，终于妥协似的叹了口气：“你跟我来巷口就行，站在巷口说话，不走远。”

他侧身让了半步，指了指旁边那条窄巷的入口：“必英姑娘，我这两天一夜没合眼地在想这件事，你总得让我把话说完。”

必英犹豫了一拍，然后抬脚走到巷口，离赵奉之隔了两步远，既不进去也没有退开。

赵奉之在她面前，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必英姑娘，那天在都护府里我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假的，我是真心想娶你。”

必英攥紧了布包的带子：“赵参军，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清楚什么？”赵奉之打断了她，往前逼了半步，声音压着，语速也快了许多，“你清楚那个姓陈的根本不会放你走吗？他把你留在身边图的是什么你自己想过没有？他是安西大都护，你知道这是多大的官么？他府上没有妻妾没有通房，单单留你一个武婢养了七年，亲自教刀法教认字走哪儿都带着——必英，你觉得他图什么？”

必英被他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巷口的墙壁。

她抬起头来看他，心口像是被他的话划开了一道，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色，声音平稳地回了一句：“大人图什么不关赵参军的事。他是我的恩人，我敬他重他，他待我好我也知道，这些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不必赵参军替我操心。”

赵奉之盯着她看了几息，声音忽然拔高：“必英，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他？”

必英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停滞让赵奉之彻底明白了什么，他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和笑意：“果然。他养了你七年，你倒对他起了那种心思。必英，你想想你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你拿什么去喜欢他？”

必英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这是在编排大人？”

赵奉之没有退让，往前又迈了半步，将她逼在墙角。

他嘴角的笑意带着讽意的弧度：“我说这些是为你好。你觉得自己配得上他吗？你一个婢女，不识几个字，没有家世没有根基，你拿什么站在他身边？旁人会怎么看他？带在身边从小养到大的武婢对他有那种心思，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了？”

必英的手指在袖口里攥得发白，她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反驳他，应该把他推开，应该头也不回地走掉。

可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割在心口，将现实剖开了。

她早就在心里这样想过，只是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直白地摊开来放在她面前。

“必英，”赵奉之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几分，“我不是来羞辱你的，我是真的为你好，你对他的那种心思，烂在肚子里就好了，他看着温和，但是个很守礼法的人，你们没可能的。”

必英的心脏闷雷一般狂跳着，她忍住快要溢出来的眼泪，抬起头来看着他，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稳：“赵参军，你说完了没有？”

赵奉之没有应声。

“说完了就请让开，”必英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我的事我自己会想，不劳赵参军费心，大人也不是你能编排的。”

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赵奉之站在原地没有拦她，但必英走出去几步之后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必英，你好好想想。你在他身边那么多年，他给过你什么名分？他连一句明白话都没说过吧——你还不明白吗，他要是真对你有心思，早就开口了。”

必英的脚步没有停。

她穿过半条街，拐过弯道之后才慢慢放慢了速度，走到一处无人的墙根下站定，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等到心跳平复了一些才直起身来。

她靠墙站了一会儿，把方才赵奉之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知道他是在激她，可他说的那些恰恰是她自己这几个月来反复想过无数遍的东西。

风从巷口灌进来，必英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露出来的红绳——玉佩贴着锁骨的位置，泛着柔和的光。

她伸手把它拢进掌心里握紧了，凉意却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她松开手，站直了身子继续往前走。

回到都护府的时候已经快要吃午饭了，必英低着头快步穿过院子，往自己屋里走，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里面飘出来一阵红豆茶味儿，她脚步没有停，推门进了自己屋子，把门合上之后站在原地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桌前坐下来。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陈元训画的兰草图纸，把它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手指沿着那片主叶脉慢慢描了一遍，又从枕头下摸出那根浅碧色发带，有些皱了，穗子垂下来散着几缕细丝。

她把它也平铺在桌面上，抚平了褶痕，忽然想起那天在土坡上他替她重新系紧发带时指尖擦过她发丝的触感，温热的，轻的。

她不知道自己盯着那根发带看了多久，窗外的风把窗纸吹得簌簌响了几回，她才回过神来。

她把发带小心折好收进枕边的匣子里，跟那张图纸放在一起，然后躺下来。

必英睡了没一会儿，就被吴妈叫着起来吃饭，然后絮絮叨叨她大中午没吃饭睡什么觉，必英只能借口昨夜做了噩梦没睡好。

吃过饭，必英百无聊赖地又歇了一会儿，然后洗了衣裳，最后还是决定去校场。

练刀能让她脑子清楚一些，不管想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刀一握在手里就只剩眼前的事了。

可她今日的刀怎么使都觉得不对劲。

起势的第一刀劈出去就偏了半寸，第二式旋身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没站稳，第三式收势的时候手腕松了，刀尖擦着地面拖过去扬起一道灰。

她咬着牙把整套刀法走完，收势的时候喘得比平日重了许多，额角的汗滴进土里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她把刀拄在地上弯着腰喘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就听见校场入口传来脚步声。

陈元训在她面前站定，目光从她握着刀柄发白的指节移到她眼下那道淡淡的青痕上，然后又移回她的眼睛：“昨晚没睡好？”

必英直起身来，把刀收进鞘里，声音闷闷的：“还行。”

“什么事？”陈元训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你要跟我打一架才能说实话？”

必英攥着刀鞘站在原地，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

赵奉之那些话又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靴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早上在街上碰见赵奉之了。”

陈元训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但他没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她继续说。

必英把那段巷口的话挑了些能说的说了。

风从校场上面穿过去，把陈元训的袖口的布料吹得微微翻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大人早就说了。”

必英疑惑地抬起头，看着他怒火翻腾的眼睛。

陈元训轻轻地说：“应该把他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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