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世家子弟

官道上的风比城里更硬，沙砾裹在风里打在脸上细碎地疼，必英眯着眼跟在陈元训身后，他骑马的背影在晨光中被拉成一道长而窄的影子，必英不由得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马蹄踩过一道干涸的土沟，陈元训忽然放慢了速度，侧头朝官道前方的一个岔口抬了抬下巴。

必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岔口边的土坡后面停着几匹马，马背上的人穿着寻常短打，但腰间的佩刀款式她认得，是周侍卫的人，其中一人朝陈元训打了个手势，指了指前方的官道弯角，然后缩回了土坡后面。

陈元训没有停，继续策马往前走，必英跟在他身侧，心跳快了几分，她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泛白，余光不停地扫着前方的弯角。

官道转过弯之后视野骤然开阔，前方约莫百步的距离有一辆青帷马车正不紧不慢地往城门方向走，车夫坐在辕上晃着鞭子，车厢两侧各跟着一个骑马的随从。

马车看起来平平无奇，跟寻常商人进城的车没什么两样，可必英注意到那两个随从腰间都鼓着，衣裳底下藏着东西，而且马车轮子的辙印比普通的车更深。

陈元训夹了一下马腹提速，马蹄声骤然密了起来。

前面马车上的车夫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变了，扬鞭催马想加快速度，但周侍卫带着人已经从两侧岔口包抄上来了，几匹马斜刺里兜过去，把马车前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车夫勒缰急停，马匹扬蹄嘶鸣，车厢里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角，必英看见一张脸从帘子后面露出来，面色青白，嘴角紧抿着，是张叙宗。

陈元训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面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不高不低的：“张大人，这是赶着回京述职？”

张叙宗僵在车厢里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撩开车帘探出半身，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来，可那笑挂在嘴角上摇摇欲坠的：“陈大人，这是何意？下官奉旨回京交差，为何拦我的车？”

陈元训从怀里掏出一只信封递过去，声音平平的：“今日晨起在城外砖窑中起出三只木箱，箱内装有熔炼铁器残件及未开刃刀胚若干，箱内附书信一封，落款是张大人你的私印。张大人昨夜从城东宅子里运出去的东西，要不要亲自认一认？”

张叙宗接过信封的手抖了一下，他没有拆开来看，只捏着信封边角僵了几息。

然后他的目光忽然往旁边扫了一下，像在找什么人，又很快收回来了。必英注意到了那个眼神，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官道旁边的一片杨树林，光秃秃的枝桠纵横交错地伸向灰白的天，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可张叙宗在看什么？

“陈大人，”张叙宗的声音干涩了几分，“那批东西下官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下官只是受人——受人指使，那信也是被逼着写的。”

陈元训没有接他的话，侧头看了周侍卫一眼：“请张大人下车，回府细说。”

周侍卫上前一步掀开车帘，张叙宗坐在里面没有动，脸色灰白如纸，手指攥着那只信封把信封边角捏得皱成了一团。

他没有再挣扎，沉默地下了车，被两个短打扮的侍卫一左一右扶住了胳膊，经过必英身边的时候他忽然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垂下了头。

必英站在马旁看着他被押上马背，又看了一眼他方才扫过的杨树林方向。那片林子安静得像一堵墙，光秃秃的树干在冬日的日光下泛着苍白的颜色，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她还是觉得那个眼神不对。

回到都护府之后张叙宗被带进了地牢，周侍卫去安排审讯的人手，必英跟在陈元训身后进了书房，门合上之后她往前走了两步，有些急切。

“他上马之前往杨树林方向看了一眼，像在找什么人，”必英压低声音，“当时林子里没有任何动静，可他的眼神是冲着那边去的，不像只是随意扫一眼，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我瞧见了的，”陈元训站在案前解短刀的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着她：“你可有仔细看那林子里有什么？”

“我瞧着是什么都没有，”必英摇了摇头，“光秃秃的一片杨树，连鸟都没有，但我总觉得，或许是因为他要找的人没出现，所以他上马的时候表情反而松了一点。”

陈元训把解下来的短刀搁在案角，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张叙宗进地牢之后会开口招供，他这种人吃不了苦头，用不了几天就会把知道的全吐出来，到时候看他会不会提到赵奉之便好。”

必英站在书房里看着他把短刀搁好，又把腰间那只荷包解开摆正了一下位置，她看着他的手指拨了拨那片歪扭的兰草叶子，忽然觉得喉咙里有点堵得慌，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他修长的手指拨弄摩挲着她亲手绣上去的兰草，必英怎么看都觉得怪怪的，有些口干。

正要说点什么，却听陈元训开口：“必英。”

她愣愣地应了一声。

“你来，”陈元训从袖子中取出一枚玉佩，摊开置在手心，“这是大人送给你的回礼。”

必英往前凑了两步，垂眸去看。

很漂亮的白玉，一环细细的扣，系着红绳，是戴在颈上的。

她哑着嗓子叫：“爹爹……”

陈元训没有应声，示意她侧身过去，轻轻地给她戴上了。

“护身石头，”他笑笑，“戴上以后，天不怕地不怕。”

必英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嗓子也堵得慌。

她眨了眨眼睛。

“大人，”她的声音低下来，“如果张叙宗供出赵奉之了，我们就终于能抓他了吗？”

陈元训脸上的表情愈发柔和，看着她：“那要看供出来的是什么内容。如果他说赵奉之参与了谋划和指挥，那就有用。如果他只说赵奉之知情不报，那最多是个失察。”

必英攥紧了拳头站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陈元训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地叹了口气：“小七，爹爹送你的礼物，你都不说喜欢吗？”

必英捧起胸口前的玉扣，放在手心，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才发现里侧刻着细小的字。

必英翻过来仔细去看，是“必英一世平安”。

她向前一步，将自己买进陈元训的怀里，蹭了下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谢谢爹爹……我好喜欢。”

“嗯，”陈元训抬手按上她的后脑，揉了揉，“不怕，回去休息吧，张叙宗那边有进展我会告诉你。”

必英心道她也没害怕啊，不知道为什么陈元训总是觉得她好像很容易害怕……但她没说什么，嗯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她绕到了厨房后面那间废弃的小柴房前，苏桃正蹲在里面烧一炉子热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便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了块地：“张叙宗抓回来了？”

“嗯，关在地牢里了，等着审，”必英蹲下来把手伸到炉火旁边烤着，“他说自己是被人指使的，但没说是被谁。”

苏桃往炉膛里添了根柴：“那孙盛光呢？有没有动静？”

“没有，一直在值房。”

苏桃安静了一息，伸出手在必英膝盖上拍了一下：“哦，那就等嘛，等他知道张叙宗被押回来了他就该急了……呀！玉佩。”

必英低头，下意识按了下自己胸口前的玉佩，垂下眼睛：“是大人给我的。”

“真漂亮，”苏桃笑嘻嘻地凑上来，一脸八卦，“大人眼光真好呀，这不会是大人亲自给你戴上的吧，嗯？”

必英没有回话，只是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光看。

晚饭时周侍卫来了一趟，站在书房门口压着声音跟陈元训说了几句话，必英隔着半扇窗户看见陈元训点了点头，她放下筷子跑出去的时候周侍卫已经走了，陈元训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见她跑过来便把纸条递了过去。

“张叙宗说那批铁器是有人通过孙盛光联系他，让他帮忙找地方存放和转运的，他承认收了一笔银子做酬劳，但坚称自己不知道这些铁器的用处，只以为是走私的私铁。”

必英捏着纸条看了两遍：“……没提赵奉之？”

陈元训摇了摇头：“目前没有。”

他把纸条收进袖中，“我让周侍卫继续审了，把孙盛光和胡商的关系弄清楚，再让他把他城东宅子里的往来记录交出来，这样才好继续往下查，看看能不能揪出赵奉之。”

必英点了点头，但心里那口气怎么也松不下去。

“张叙宗真傻，”她撇了撇嘴，“做这种事之前都不知道把幕后之人弄清楚吗？亏他的官还比赵奉之大呢。”

陈元训笑了笑：“世家子弟，门第越高的，越是如此。”

必英觉得他这话很轻慢，让人听了可了不得，不过又想到此人连“我就是这里的皇帝”这种话都说得出来，这种程度的瞧不起也就不足为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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