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赎身
必英把那十两银子搁在桌上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白花花的官银，一角打着官印，在烛火里泛着沉甸甸的光，她从来没见过几次这么多银子堆在自个儿面前，一时觉得烫手，又觉得沉。
她想起那位红衣裳的姑娘，从进门到离开，姿态从头到尾都是温顺安静的，垂着眼绞帕子，没有多余的动作和表情，可那地上的痕迹……
一个被当作物件送人的姑娘，在陌生官员的堂上，在几双眼睛底下，还敢做出这种举动，很难相信不是故意的。
必英自己也做过类似的事，小时候被陈元训罚站，心里有话说不出的时候就爱用鞋尖在地上画东西，那位姑娘留下的是两道平行的深痕，但被接连的脚步声踩花了，认不真切。
她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越想越坐不住。
陈元训说让她想办法，她眼下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念头，但还得去确认一些事。
第二日天没亮必英就出了门。
她没有去西街，拐了个弯往城南走，城南有一片杂乱的街巷，住着不少来往客商和流民，消息流通得比府衙还快。
她找了个相熟的货郎打听那位张大人的住处和底细，又花了两文钱从街口卖饼的老太嘴里套了几句话，拼拼凑凑得了个大概。
张大人，姓张名叙宗，礼部的一个五品郎官，来西域督办贡使事宜，暂住在城东的官驿里，带了十来号随从，排场不小。
这人来西域半年多了，正事没办几件，倒是在本地商户和官员之间走动得格外勤快，三天两头设宴请客，手面阔绰得很。
必英把这些记在心底，又绕到官驿附近走了一圈，官驿门口停着几辆马车，门房坐在门槛上打盹，院子里偶尔有穿短打的杂役进出。
她蹲在对面的巷口等了两刻钟，看见昨日的红衣裳姑娘端着一盆水从侧门出来泼在墙角，动作利落，表情很冷，和昨日在堂上那副温顺模样判若两人。
必英的心里动了一下，她往巷子里缩了缩，等那姑娘端着空盆回去之后才站起来，把方才看见的画面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还住在官驿里，张叙宗大约还在物色别的人选。
必英回到都护府的时候已近晌午。
她径直去了书房，陈元训正在看一摞文书，见她推门进来便搁了笔：“如何？”
“张叙宗来西域半年了，”必英在他对面坐下，掰着手指，“官驿住了十来号人，手面阔绰。那位姑娘还住在官驿里，今日在侧门泼水，瞧着不像被关起来了。另外，大人，”她顿了顿，“地上那两道印子，您看见了没有？”
陈元训点了一下头：“看见了。像是写了半个字。”
必英一拍桌面：“我也这么想的！她鞋尖在地上碾出两道线，那动作不是无意的，肯定是有意要留下什么，但来不及写全。我瞧着像是个‘二’字。”
陈元训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你想怎么做？”
“我想先去见她一面，”必英说，“光明正大地去。就说我是都护府的人，想替她赎身。”
陈元训看了她一眼：“赎身银子呢？十两不够。”
“不够就讨价还价，”必英把桌上那锭银子握在手里掂了掂，“张叙宗若是真想把她送人，那说明他留着这姑娘不是自己用，是要做人情的。大人您不要，他送不出去，留在手里还多添一张嘴，我给他个台阶下，他未必不接。”
陈元训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在她握银子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可一试。”
必英咧嘴笑了一下：“您说我想出好计策您就帮我。”
陈元训默了几息，伸手从桌下拿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若还不够，来报我。”
必英眼睛都亮了，一把抓过来揣进怀里：“大人大气！”
“别高兴太早，要冷静办事，”陈元训的声音淡下来，“你去官驿的时候，周侍卫会在驿外候着，有任何不对，你就放信号，他带人进去。”
必英点了点，站起来，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我办事，您放心。”
陈元训看着她转身往外走的背影，目光落在她衣摆上蹭的一点泥上，低了头，重新拿起笔。
必英当日下午就去了官驿，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衣裳，头发扎得齐齐整整，手里攥着两锭银子，大大方方地敲开了官驿的大门。
门房听她说是都护府来的，没敢拦，引着她进了偏厅候着。约莫等了半盏茶的工夫，张叙宗从里间踱了出来，脸上挂着那日一样的笑，上下打量了必英一圈：“哟，你是……”
“我是大都护身边的武婢，今日是替大人来传句话的，”必英朝他行了个礼，脸上笑意温和，“张大人那日送来的那位姑娘，我们大人后来想了想，觉得若是直接退回去，怕伤了张大人的面子，所以让我来问问，那姑娘的赎身银子，张大人可有定数？”
张叙宗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来，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哦？陈大人这是改主意了？若想收了做侍妾，就算下官送的，何须银子？”
“不是侍妾，只是大人心善，见不得姑娘家流落在外，想着留她在都护府做事也是好的，”必英的嘴皮子利索，“奴婢替大人商量个价钱，若合适，我便把人领回去，也省得张大人再费心了。”
张叙宗敲着杯沿想了一会儿，似乎在盘算什么。
必英看着他的表情，他一副“我懂我懂”的样子，好像认为这只是陈元训为了面子找的借口。
“那姑娘的卖身契在我手上，”张叙宗开口，“我买来的时候花了十五两，大人总不好让我亏本吧？”
必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笑眯眯的：“十八两。张大人在这边住着花销也大，给您凑个整。卖身契给我，人我带走，咱们这事就算结了。”
张叙宗佯装犹豫了片刻，然后拍了一下膝盖：“也罢，陈大人的面子总要给的。十八两就十八两，来人，把卖身契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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