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软墙》
门被推开，护士把夏仲民送了回来。
“测试结果都不错，”凌予恒看着报告，“反应速度和肢体协调都在正常范围内。”
夏仲民点点头，“谢谢医生。”
“客气。那我们继续维持现在的复健频率，每周复诊一次就好。”
“好。”
夏泠安站起身，走到父亲身后，握住轮椅的把手。
“那我们先走了。”她说。
凌予恒点点头。
她推着轮椅往门口走，快到门边时，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对了，凌医生。”她朝他抬了抬手肘，“我的呢？需要复诊吗？”
夏仲民坐在轮椅上，茫然地看了看女儿的手肘，又看了看医生。
凌予恒望着她，顿了一下。
“伤口有点发炎，”他说，“有空的话，过几天回来看一下更好。”
“过几天是几天？”
“看你方便。”
“那就三天后。”她说。
他嗯了声，点点头。“那就三天后。”
她笑了笑，推着轮椅出了门。
凌予恒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桌前。
伤口有点发炎，是真的。
但过几天回来看一下，其实不是必要的。
他的目光落在刚才她坐过的椅子上。一旁的消毒用品还没收，他一一拿过放回柜子，只是在最后放下那卷绷带时，手指停了一下。
桌上的终端亮起提示。
神经调控科内会议｜15:30｜会议室 402
他看了眼时间，关掉屏幕，起身离开。
-
会议室里的人不多，坐着的都是熟面孔。最前方的是科主任，姓程，是整个神经调控项目最早的临床负责人之一。凌予恒在这个科室待的这些年，几乎所有重要决策，都是从这个房间走出去的。
投影亮起──
“针孔导入芯片推行说明”
前几页的内容，凌予恒并不陌生。
侵入性降低。
施作时间缩短。
术后恢复期改善。
这些都是他的意料中事。
直到继续往后翻，简报开始说明原本社会通用的流程，已被列为过渡方案──实体证件、人工验证、分散系统等，将由芯片系统统一整合。
“这次我们优化的，不再只是手术方式。”程主任说，“针孔导入会让芯片植入门槛大幅下降，也代表神经调控具备全面推行的条件。”
凌予恒抬起头。
这句话，和他预期的不一样。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有人翻资料。
凌予恒等了好几秒才开口。
“我想确认一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目前民用芯片的植入，还是建立在特定需求与自愿的前提下，对吗？”他问。
“是的。”程主任说。
“但刚刚主任的意思是，”凌予恒语气冷静，“民用芯片未来会全民普及？”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再过一段时间，是的。”程主任答得直爽。
凌予恒点了点头，“我不是反对这个方向，我有疑虑的是时间点。”
程主任稍稍抬手，示意他继续。
“目前我们对芯片在人体内长期存在的副作用，还没有完整资料。而且我们来到这边才多少年，这么快就要全民依赖一个植入式设备，万一遇到什么系统中断、能源失效、通信异常，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们也不知道。”
没有人插话。
“现在的使用者，毕竟是自愿承担这些风险的，而且经过体格评估，有监测、有回收机制。一旦进入全民普及，这些条件就不复存在。这不只是医疗风险，”他抬头，看向投影上的整合架构，“而是整个社会一起承担的未知风险。”
程主任沉默几秒。
“凌医生的顾虑我们会记录。”他最后说，“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先有过渡期。”
凌予恒没再说话。
他知道，那句话不算否定。
但也不是停下。
会议结束，大家陆续离开。凌予恒坐在原位，没有马上起身。
投影已经关了，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他回想着刚才那些话。
没有人反驳他。但也没有人附和。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对着一堵软墙说话，什么都被吸进去了，却完全没有回音。
-
晚上八点，凌予恒来到2号巴黎。
这家店开在钛沙湾最老的街上，移民初期就有了。店面不大，灯光偏暗，墙上挂着几张褪色的地球旧照──艾菲尔铁塔、塞纳河、蒙马特的石阶。都是好久不见的风景了。据说老板真是巴黎人，但凌予恒从未求证。这里的酒还行，老板话不多，最重要的是──没什么人来。
周野坐在角落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还没动的酒，见凌予恒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周野也是优秀种子计划的，专修冲突抑制与防卫系统，说白了就是研究怎么让人类再也不打仗。目前他在文明安全局，职位还不算高，做的大多是分析和文书工作，但凌予恒知道，他经常会接触到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凌予恒在他对面坐下。“怎么就我们俩？”
“章涵转个弯就到，阿寯也快了。”
“阿翔呢？”
“他会晚一点。”
凌予恒点点头，朝老板比了个手势。不到一分钟，酒便端来了。
“今天怎么突然约？”周野问。
“下午开了个会，有些事情想聊聊。”
门被推开，章涵走进来，一贯风尘仆仆的样子。
她是行星环境适应工程的，整天在外头跑，监测地壳活动、评估土壤和水源。像这颗星球的翻译一样，她就是那个会知道这片土地在说什么的人。
“北边回来？”凌予恒问。
“嗯，跑了一趟监测站。”她在周野旁边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最近地壳活动频繁，主任要我们多盯着点。”
“严重吗？”
“也还好，”她耸耸肩，“这颗星球本来就这样。”
老板不用问，直接给她倒了一杯。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舒了口气。
“阿寯呢？”她问。
“在路上。”
话音刚落，门又开了。
叶永寯走进来，看上去又瘦了点，眼圈青黑。他是做资讯安全的，整天跟系统漏洞打交道，神经永远绷着。
“你多久没睡了？”章涵看着他。
“睡了，”叶永寯坐下，“睡不好。”
“又在加班？”
“系统升级。”他说，没有多解释。
叶永寯一直是他们几个里疑心最重的，对任何系统都抱持怀疑，总觉得哪里会出问题。以前他们还会笑他想太多，现在大家都习惯了，没人笑了。
四个人坐齐，无人急着开口。老板把酒端上来，又安静退回吧台后。
周野把杯子推到一边，坐直身子。
“来吧。聊什么？”
“下午开了个会，”凌予恒转着手里的杯，冰块撞了一下杯壁，“针孔导入芯片的推行说明。”
“那个啊。”章涵点点头，语气不算意外，“我这边也收到通知了，主任说这大概会是之后野外作业的要求。”
“要求？”周野眉梢动了一下。
“目前还是建议。”章涵说完自己都笑了一下，“但你知道的，建议后来都会变成要求。”
桌子另一侧的叶永寯这时抬起眼。
“所以医院那边怎么说？”
“科主任的意思很直接。”凌予恒把酒杯放下，“芯片会走向全民普及，只是有个过渡期。”
“那你有说什么吗？”章涵问。
“时间表太赶。”凌予恒说，“长期副作用还在观察，资料不够。”
“然后呢？”
“然后他说，我的顾虑会记录。”
叶永寯低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落在桌上像是多余的东西，没有人接。
“我倒不是反对这个技术。”凌予恒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芯片救过很多人，这点毋庸置疑。但现在的状态是──”他停了一下，想寻找一个不那么情绪化的说法，“社会怎么可以建立在一个拿不出来的系统上？”
章涵摇了摇头，身体往后靠。
“我一直觉得他们陷在一个时间错觉里。”她说，“老觉得我们来这边二十几年了，好像什么都很稳。”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实际上，我们连那颗橙太阳发起脾气来是什么样子都还没见过。真是的⋯⋯一个完整的活动周期都还没跑完呢。”
“而他们已经准备赌在一个系统上。”叶永寯接道。
“最麻烦的是，芯片一旦植入，目前的技术是没办法拿出来的。”凌予恒说。
桌上静了片刻。
“所以一旦出问题⋯⋯”章涵没说完。
“就是三百万人一起出问题。”周野接话。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强调，也没有停顿。
凌予恒抬头看向他。
周野平常很少在这种话题表态，知道得越多的人，总是越少说话。
今天他却开口了。
“芯片最早是军事用途，”周野说，声音压低了一点，“用在前线人员和决策层。身份认证、防止误触高级武器、防止单一个体启动毁灭性行动。”
大家都没答话，只是听着。
“设计初衷是好的，”周野继续说，“为了防止核战。还有各种在极端情境下不可收拾的后果⋯⋯”
他没再往下说。
但意思足够清晰了。
防止核战，就是防止“不可预测的行为”。
问题是，让三百万人共同承担未知的安全风险，本身不就是一种不可预测？
“我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翔走进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在凌予恒旁边坐下。
陆翔也是资讯系统的，但和叶永寯不同──叶永寯做安全，专门找漏洞；陆翔做架构，专门建系统。他们一个相信系统，一个质疑系统，从小吵到大。
“你们在聊芯片？”陆翔问，同时朝老板扬了扬手。
“嗯。”
“我植入几个月了，”陆翔说，“真的方便。出门不用带证件，付钱不用掏钱包，所有门禁直接过。”
酒到了。
陆翔呷了一口，继续说：“技术上完全没问题，系统架构我有参与，安全性很高。你们想太多了。”
“不只是系统安全性的问题。”章涵说，“我们刚说到，这颗星球还没稳定到可以让所有人依赖单一系统。万一哪天电力出问题呢？”
“不会的，”陆翔说，语气笃定，“有备援机制。”
“备援机制也是机制，”叶永寯低声道，“是机制就有可能失灵。”
陆翔看了他一眼，笑着摇摇头：“你个悲观主义者。”
他端起酒，朝桌子中央伸去。
“来，不聊这个。”他说，“你们这样讲话，可能会被系统标成‘过度担忧群体’。”
四双眼睛看着他，没有人笑。
他便补了一句，“开玩笑的。来，喝酒。”
话题就这样被岔开。
章涵最近有没有新对象、叶永寯又把哪个系统的风险清单拉到三百页、南区新开了哪家餐厅⋯⋯
凌予恒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目光却总不经意地飘回陆翔身上。
──你们想太多了。
那句话的语气，让他有点在意。
不反驳，不讨论，笃定到仿佛根本不存在其他可能。
以前他再乐观，说话总会留些空间。
“有意思、我想想、还真是。”
今天却一上来就是“你们想太多了”。
凌予恒没有说出来。
也许只是他敏感了。
夜渐深，酒喝到第二轮，话题散得更远。不知道谁提起以前优秀种子计划外游时的蠢事，章涵笑得拍桌子，说叶永寯当年第一次跑野外，回来脸上肿了七个包。
“那是过敏，”叶永寯面无表情地说，“不是被咬。”
“反正你肿得像猪头。”
“谢谢你记得这么清楚。”
凌予恒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几张熟悉的脸。
从移民船上下来，已经五个地球年了。
这几个人是他在这颗星球上最接近家人的存在。
散场已经零点，凌予恒独自走在归家路上，夜风清凉。
真希望这一整天真是他想太多了。
忽然，脑中浮现下午那只伸向他的手。
停在半空，没有急着收回。
至少那一瞬间，不像是他想多了。
不知为何，想到这件事时，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又似乎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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