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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宜修54


禅位大典,定在十月初八。

钦天监奏报,黄道吉日,万象归新,最宜新君承统。太和殿前,百官跪伏如潮,冠盖如云,肃穆压得人喘不过气。

傀儡康熙端坐龙椅,面色平淡,抬手将那道禅位诏书缓缓念出。

字句规整,毫无波澜——传位皇太孙弘历,继大清基业,承万里江山。

礼乐轰然奏响,震彻九天。

六岁的弘历被内侍小心翼翼搀扶着,一步一步,踏上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丹陛。

小小的一身龙袍罩在身上,宽大袍袖垂落过指,宫人躬身替他细细挽好,规整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在龙椅前站定,稚嫩小脸沉静得异常,微微转头,望向殿后那道垂落的素帘。

帘后,宜修静坐。

无声,无息,却镇住了整座大殿的气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层层叠叠,碾压而来,震得殿宇震颤。

弘历依礼落座,年纪太小,双脚悬空,纤细小腿轻轻晃了两下,随即稳稳坐正,气度天成。

帘幕深处,宜修眸光淡淡落定。

十一年前,她抱着弘晖冰冷僵硬的小小尸身,整夜跪在宫门外,血泪叩地,连敲无数遍登闻鼓。

那时候,苍天无言,宫门冷闭。

无人怜她丧子之痛,无人给她半分公道,无人为她喊一句冤屈。

今日这满堂朝拜、万里称颂,是她孩子的天下。

更是她用血、用命、用几年隐忍厮杀,亲手讨回来的乾坤正道。

禅位之后,傀儡康熙并未迁出紫禁城。

他居宁寿宫,号太上皇,看似退位颐养,实则分毫未放权柄。

起初朝野私下窃议,皆说新帝年幼,太上皇不过暂扶基业,迟早放权归政。

可日子一久,百官彻底看清真相。

奏章朱批,必先经太上皇御览;朝堂奏对,太上皇侧坐听断;新帝课业、授业名臣、起居作息,尽数由他一手敲定。

反倒太后宜修,深居慈宁,极少临朝,默然蛰伏深宫。

可满朝文武、六宫宫人,无一人敢轻慢她半分。

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太上皇掌的是朝堂之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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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亲王府早已摘去御赐牌匾,朱门封条紧锁,禁军林立,寸步难行。

外头是新帝登基、满城鼓乐、普天同庆的盛世喧嚣。墙内是死寂沉沉、不见天日、永无出头的囚牢地狱。

四爷枯坐书房,僵如枯木,一日未动,双眸空洞,早已没了半分人气。满地散乱旧书,狼藉遍地,一如他破败荒唐的半生。

纯元隔地而坐,静静看着他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终于缓缓开口,声线冷得像冰:

“听见外面的乐声了吗?”

“满城都在庆贺,你的儿子,登基做了天下之主。”

四爷喉结滚动,指尖微颤,依旧一言不发。

他不敢听,不敢想,不敢碰那刺骨的讽刺。

纯元低低笑出声,笑意凉薄,字字扎心:“哦,我错了。”

“不是你的儿子。”

“你忙活半生,斗尽手足,踩遍尸骨,到头来——一无所有。”

“妻儿非你的,江山非你的,功业非你的。”

“你这辈子,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四爷猛地抬眼,眼底漆黑空洞,没有怒,没有疯,只剩一片死绝的荒芜。

他连愤怒的力气,都彻底耗尽了。

窗外喜乐声声,喧闹至正午方歇。

人间盛世,与他再无半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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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密牢,铁栅冰冷,灯火昏黄摇曳。

这里囚着真正的至尊,真正的罪妇。

剪秋提着食盒入内,将饭菜轻轻搁在铁栅边,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如刀,劈进两人死寂的心底:

“今日大典礼成,太上皇禅位,皇太孙弘历正式登基继位。雍府三小阿哥,圣上登极,余下两位尽封亲王,荣宠无双。”

铁栏之内,真康熙枯坐墙角,形销骨立,须发全白,皮肉松垮地贴在骨头上,早已没了半分帝王威仪。

他死死攥住冰冷铁栏,青筋暴起,嘶哑着嗓子,颤声追问:

“弘历……登基了?”

“朕一辈子筹谋储位,制衡诸子、清洗朝堂、稳固江山……最后,最后传位的是一个外人?!”

剪秋垂首,只答结果,不答人心:“是。”

康熙缓缓闭眼,胸腔剧烈起伏,一阵剧烈咳喘,咳得浑身颤抖。

良久,他发出一声破败至极的笑,比痛哭凄厉百倍。

“好……好得很。”

“朕英明一世,算计一生,斗权臣、驭皇子、掌万里山河。”

“到头来,朕困死囚牢,朕的江山,送给了旁人的野种!”

他猛地转头,猩红双眼死死盯住缩在墙角的乌雅庶人,恨意滔天,字字泣血嘶吼:

“都是你!”

“是你私心作祟,为十四谋储,害朕亲子惨死、诸子内耗!”

“是你愚蠢恶毒,步步搅局,把朕的江山、朕的基业,亲手拱手送人!”

“你看看!你好好看看!”

“如今朕为阶下囚,你为丧家犬!我们毕生所求,尽数成空!”

乌雅庶人浑身瑟瑟发抖,死死缩在角落,头皮发麻,泪眼婆娑,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她喉咙哽咽,细碎呜咽:“臣妾……臣妾知错……皇上,臣妾知错了……”

可迟了。

万丈高台,早已崩塌。

半生野心,尽数成灰。

康熙望着头顶那一方窄窄的透光缝隙,满目死寂,悔恨蚀骨:

“朕悔……朕真的悔啊……”

“若当初不纵容后宫、不默认皇子相争……何至于此!”

“朕葬送了儿孙,葬送了社稷,葬送了自己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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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陋巷,秋风萧瑟,草木凋零。

费扬古独坐门前矮凳,满头霜白,脊背佝偻,苍老得不成模样。

巷口孩童奔走嬉笑,口中传唱新帝登极的吉祥歌谣,声声清亮,句句扎心。

满城皆知,他是新帝外祖,是当朝太后之父。

人人以为他该是府第巍峨、荣华加身、尊荣无双。

可现实是——他依旧蜗居陋巷,破屋寒门,靠着女儿施舍的米粮残活残年。

半月登基,无一道圣旨封赏,无一次朝廷礼遇。

宜修日日派人送衣送食,周到体面,却自始至终,不肯认他这个父亲。

费扬古握着微凉粥碗,指尖颤抖,老泪终于滚落,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过来。

她不是忘了他。

她是恨透了他。

她留他性命,不是尽孝,是惩罪。

是让他活着,眼睁睁看着自己偏心错付、识人不清的恶果。

看着自己偏心的纯元一无所有,看着自己亏欠的女儿权掌天下。

看着乌拉那拉氏倾覆衰败,看着他一生权衡,尽数荒唐。

费扬古低头埋掌,苍老的哭声压抑在喉,破碎浑浊,痛不欲生。

“是我错了……是我瞎了眼……”

“宜修……爹对不住你……爹悔啊……”

可世间最无用的,便是迟来的悔意。

错已铸成,局已定死,再无回头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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