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宜修39
可落在宜修耳中,字字皆是虚伪做作,句句都是别有用心。
她哪里是心疼孩子?
她是借着孩子的病,装贤良、博名声、拢四爷的心,甚至想借着这三个金贵的皇孙,重新站稳脚跟,重回众人视野。
宜修立在原地,冷冷看着她演完这一场慈母大戏。
不等纯元手碰到孩子分毫,宜修抬步上前,抬手就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啪——”
声响彻寂静院落,震得满院下人瞬间屏息,无人敢抬头。
纯元被打得偏过头去,鬓发散乱,白皙的脸颊瞬间浮出清晰的五指红印。她懵了一瞬,眼底瞬间蓄满水光,抬头时满眼委屈、柔弱又难以置信,声音发颤:
“福晋……我好心挂念孩子,想要替你分担,你为何打我?”
那模样,柔弱无辜、受尽委屈,好似受了天大的冤屈,活脱脱一副被苛待的可怜人姿态。
宜修眼神冷得刺骨,没有半分温度,盯着她故作纯良的眉眼,字字寒凉,厉声开口:
“挂念我的孩子?”
“纯元,你配吗?”
“别人都避之不及,偏偏你上赶着凑过来?”
“你是真心疼孩子,还是想借着我儿的病,卖你贤良大度的名声,博王爷怜惜,重新攀附荣华?”
一句句,戳破她所有伪装。
纯元脸色瞬间惨白,眼底慌乱一闪而过,强撑着落泪辩解:“我没有……我只是真心可怜孩子们……”
“闭嘴。”
宜修语气狠绝,没有半分余地,眼神凌厉如刀:
“我的孩子,轮不到你来假仁假义。”
“你刚出凝晖院,不安分守己闭门思过,反倒来我院里装模作样、惺惺作态。”
“我今日把话搁在这里——”
“往后我的三个孩儿,你敢多看一眼、多碰一下,我便废了你这双眼、断了你这双手!”
“滚出去!”
字字凌厉,气场慑人。
纯元被打得颜面尽失,又被当众呵斥羞辱,眼泪簌簌落下,却不敢再辩驳半句。她死死咬着唇,眼底藏着滔天恨意,却只能装作柔弱无助,狼狈不堪地转身,狼狈退出院落。
全程立在廊下的四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宜修护子如疯、寸步不让的决绝模样,看着纯元刻意做作的柔弱可怜,心底通透分明。
他没有出声阻拦,亦没有半句责备。
如今三个孩子是他的命,谁敢借着孩子作祟、假意攀附,便是触他逆鳞。
院落之内,终于重归安静。
宜修收回冷厉目光,转身看向床榻上萎靡虚弱的孩子们,眼底锋芒尽数褪去,只剩满心隐忍的疼惜。
暗卫急报火速送入御书房。
李德全跪奏御前,声音发颤:“回皇上,雍王府三位小阿哥……尽皆病弱体虚,药石难补。”
这一刻,康熙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原来没有例外。
天道无私,真要绝尽他爱新觉罗所有子嗣,一根不留。
滔天绝望覆顶而下,喉头腥甜汹涌,一口猩红鲜血猛地喷出,染透明黄御案。
“皇上!”李德全吓得魂飞魄散。
康熙撑着御案,抬手止住搀扶,血色沿唇角滑落,满眼苍凉破碎:“天要绝朕的根……当真一根不留。”
就在帝王心死、近乎认命之际,第二道暗卫密报再度入殿。
“回皇上……雍王府福晋,自垂花门起,一步一叩首,长阶跪佛,替子赎罪,从日头西斜叩至掌灯,至今未起。”
康熙浑身一震。
他骤然抬眼,仿佛能看到府外。
雍亲王府,正院至佛堂,一道垂花门,一段长长青石甬路。
宜修一身素衣,褪去所有华贵,从阶前起步。
一步,一跪,一叩首。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青石上,磕一次,挪一步,再磕。
青砖磨破双膝衣料,渗出血痕;额头磕得青肿发紫,尘土沾满鬓发。她脊背笔直,无半分退缩,不停不休。
全府下人跪满一路,无人敢劝,无人敢拦。
四爷闻讯赶来,立在垂花门前,静静望着那道孤绝的身影。看着她一遍遍地磕落、起身、再磕,喉头死死滚动,千言万语尽数堵在胸口,终究无声。
“福晋!”剪秋跪伏在地,声音泣颤,“您这是何苦啊!”
宜修额头抵着青石,声音轻而坚定,字字泣血:“我求佛。”
“佛要收业障,收我的。别收我的孩子。”
从落日残阳,叩至夜色掌灯,长阶漫漫,血泪斑驳。
入佛堂后,她跪于蒲团之上,将三个孩子的名字,一遍遍轻声念诵,甘愿一身承下所有天道业债、万世因果。
这一幕,字字句句,尽数传入紫禁城。
御书房内,康熙僵立良久,心口翻涌无尽悔恨与酸涩。
他终于彻底清醒。
天要收的,是他的业、他的债、他半生杀伐欠下的因果。
本该他一人偿还。
如今,却要无辜幼童抵命,要慈母跪阶赎罪。
凭什么?!
滔天愧疚压落心头,康熙哑声开口,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传旨。大赦天下。”
李德全捧笔跪候。
康熙字字沉重,颁下圣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御极以来,夙兴夜寐,勤政爱民。然近年天时异变,宗嗣凋零,朕心惶悚,自省其身。
念及世间罪囚,或有冤抑,法网严苛,累及和气。今为苍生祈福、为社稷消孽、为天家续嗣,特沛殊恩。
凡刑部在押人犯,除十恶不赦、谋逆重罪外,余皆按等减等发落;天下流放徒罪之人,尽数赦归原籍;各省历年积欠钱粮、耗羡银两,一概蠲免,永不追缴。
愿以此人间善政,消弭过往业债,感召天心,护佑宗室幼嗣,绵延大清国祚。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一道大赦圣旨,白纸黑字,加盖御宝,当夜火速颁行天下。
赦人间万罪,积帝王功德,抵天道因果。
可康熙依旧不安。
人间大赦不够,他要亲叩列祖列宗。
他屏退全部仪仗内侍,一身素色常服,独步往太庙。
夜色沉沉,太庙烛火摇曳,肃穆森森。
康熙撩袍跪地,额头抵着冰冷金砖,声声忏悔,字字泣血:
“列祖列宗在上。”
“玄烨一生杀伐过重,业债缠身,致天道追责、皇嗣凋零。”
“因果是朕一人之过,罪孽是朕一身之偿。”
“求祖宗庇佑,求天道留情。要罚罚朕,要债偿朕!放过宗室幼童,放过天家余脉!”
他长跪不起,一夜未眠,从子夜跪至天光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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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之后,喜讯入宫。
雍亲王府三位小阿哥尽数痊愈,精神复原,脉象安稳,活泼如初。
康熙听闻,长长闭眸,心头大石落地。
他笃定,是自己大赦天下、太庙罪己,功德抵了因果,救下了这最后三支天家血脉。
从此,他彻底放下对雍王府的猜忌,只当那三子是天意留情、功德续来的皇脉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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