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宜修37
这六年,京城里别家阿哥府的门楣,一家比一家静。
静得邪性。
东宫太子府,嫁进来的一位侧福晋,肚子始终平的。李侧妃当年生过弘晳,如今也再没有动静——宫里给太子选的格格,一个一个进去,跟石子丢进棉花包一样,听不见响。
大阿哥府,新纳的两房侍妾,一年多了,月月伺候,月月光景如旧。
五阿哥府、七阿哥府、十阿哥府——凡是有过皇孙的,皇孙没了之后,府里就再没传出过一声婴啼。
没皇孙的府上更别提。九贝勒府娶的福晋,进门几年,诊过的太医换了四拨,人人回话都一样:福晋好好的,脉象平平,没有病。
没有病,就是没有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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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炸的,是八贝勒府。
八贝勒府里格格侧室收了七八个,个个容色齐整,几年里没一个有孕。八爷起初还笑,笑自己福气太薄。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疑心是从一个夜里起来的。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七八个女人,总有一个该有动静。除非……
除非是她们瞒着他,自己在底下做了手脚。
第二天,府医被带了进去。七八个格格,挨个请脉,挨个验——一日一夜,验到底。
脉象全是平的。
不是有喜被打了,不是暗中吃着避胎的药——是好好的、干干净净的、没病没灾的不孕。
八爷不信,把福晋房里的婆子嬷嬷全提来审。审了两天,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翻出来。
倒是把一位格格吓出了病,卧床不起,府里彻底乱了套:福晋哭,格格病,下人被抓了一轮又一轮——八爷坐在正堂里,看着满堂狼藉,忽然觉得冷。
不是谁害他。
是他自己,连同这满府的女人,全都生不出来了。
他冲出去请了城外一位有名的老道,设坛、画符、喝符水。折腾了三个月,府里那点香火钱烧了个干净——什么都没求来。
九爷听说了,提着酒来寻他。
两个人关起门喝。喝到半夜,谁也不说话。末了九爷把杯子顿在桌上,说了一句:
"老八,你发现没有。"
"这几年,皇子辈里——没有一个府上,添过孩子。"
八爷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咱们府的事。"九爷的声音低下去,"是所有府的事。"
那一夜之后,两个人再没提过这话。可打那以后,九爷府的门槛,夜里也换了结实的新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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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府的动静,藏是藏不住的。
请神的、拜佛的、请道士设坛的,各府轮着来。有换福晋的——十阿哥府新抬了一房格格,进门一年,还是没信儿。
十四爷府上传出来的话最邪。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说乌雅氏一族当年枉死,三百多口的冤魂没散——如今报应轮到了皇子辈,是要绝爱新觉罗家的根。
这话说得毒,传得却快。传到后来,连各府的门房都学会了压着嗓子嘀咕:报应啊。
十四爷听见,摔了一整套茶盏。他冲到偏宫外头去了一趟,隔着门站了半晌,什么也没看着——里头那位,如今连头发都白了一半,见了人也不哭不闹,只是笑。
他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儿子,额娘在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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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京城的风声里,只有一座府,稳如泰山。
雍亲王府。一胎得仨——当年宜修这一胎,京城的稳婆传了半年。
三个儿子一样大,个个结实。老大弘历沉稳,会背诗了;老二弘晫坐不住,满院子跑;老三弘晗最黏人,见谁都笑。
夜色沉浓,皇子夜宴摆于圆明园偏殿。
酒过三巡,殿内暖意融融,言语间却藏着层层试探。
最先开口的是直郡王,酒意上头,看似玩笑,句句暗藏锋芒:
“老四,说来真是稀奇。这六年你也看见了,咱们这些兄长弟弟,府里个个冷清,连个胎影都盼不到,偏你雍王府热闹得很,一胎抱仨,个个康健顺遂。”
话音落下,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胤禛身上。
十四阿哥胤禵顺势接话,笑意浅浅,语带深究:
“可不是这个理。只从那年皇孙接连夭折,宫外宗室更是尽数绝嗣,遍查医理、祈福祭祀皆无用。唯独四哥府上得天独厚,三年一小安,六年一大稳,福气实在太过盛了。”
八爷胤禩端着酒杯,神色温雅,语气却字字试探:
“四哥,咱们皆是一脉宗亲,同受皇恩、同沐天家雨露。为何偏偏唯有你府中子嗣绵延、岁岁平安?我等实在费解。”
九爷胤禟性子直白,素来藏不住心思,直白开口套话:
“老四,私下我们兄弟闲谈,都道你府中藏着福气、或是得了秘法。你且说说,到底是怎么修来的福气?是府中调养得宜,还是别有缘由?也好让兄弟们学一学,沾沾喜气。”
一句“别有缘由”,轻若鸿毛,却重如惊雷。
殿内瞬间静了大半。人人心中透亮,这话问的不是调养之法,是问那桩朝野暗流涌动的秘事——当年宫中皇孙献祭、天数换寿、谁家挡了天罚、谁家承了天运。
胤禛端坐席间,神色淡然无波,指尖轻执酒杯,面上不见半分得意,亦无半分慌乱。
他抬眸淡淡环视众人,语气平和稳妥,滴水不漏:“诸位兄长弟弟说笑了。哪里有什么秘法,不过是内宅安稳、福晋安分、日日静心静养罢了。”
“天家子嗣,皆是天数造化。天若赐福,自当绵延;天若不与,强求无益。”
短短数语,轻轻巧巧,堵死了所有人的试探。
十爷心底不甘,粗声追问:“可天下哪有这般巧事!满城绝嗣,就你一家独得天赐三子?老四,你这话未免太敷衍咱们兄弟了!”
胤禛唇角微扬,无喜无怒,从容回道:“福气一事,本就无道理可讲。或许是我府中内宅清净、无秽无孽,故而得天眷顾。其余缘由,本王无从知晓,亦无从揣测。”
话落,他举杯一饮而尽,不再接话。
满殿众人看着他从容沉静的模样,无人再敢多问。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不是凑巧,不是福气。
是雍王府,挡了天罚,承了天运。
是宜修那一胎,破了满城死寂,续了天家香火。
而这桩秘辛,无人敢戳破,无人敢深究,只化作心底最深的忌惮与觊觎,沉沉压在每一位皇子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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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李德全把暗卫的密报呈上来。
这一份密报,跟往常的不一样。往常是一府一府的单报,这一份,是汇总。
康熙翻开,从头看下去。
一府,无所出,三年。又一府,无所出,两年。格格侧室若干,皆无孕。请脉——虚亏,天生,药石无医。
他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慢。
翻到底,末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数年之间,皇子皇孙辈,无所出。
殿里很静。
李德全躬着身,眼睛盯着金砖,大气不敢出。
他看见皇上的手按在那页纸上,按了很久。然后,那只手慢慢收紧,把那页纸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李德全。"
"奴才在。"
康熙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传太医院。"
"朕要知道——朕的儿子们,还有没有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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