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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宜修27


皇宫深处的禁院,前几日安静得诡异。

六位年幼皇孙被尽数迁入此处,起居饮食全由宫内统一管控。

每日晨起用膳、上午伏案认字、午后小范围散步,天黑落灯便准时安寝。御膳房专人备餐,一人一份,吃完立刻收碗销毁,半点残渣不留,杜绝一切外物带入。

六个孩子里,七岁的弘晟年纪最长,格外懂事。

两岁的最小幼弟夜里怯生爱哭,头几夜都是弘晟抱着他在廊下踱步,哄到孩子睡熟,自己就蜷在门槛上打盹。弘暻比他小五岁,笨手笨脚总系不好衣带,弘晟便日日耐心帮他整理,处处照看一众弟弟。

康熙曾亲自来过一次。

他立在廊下,未曾踏进屋门,静静望着屋内六个垂髫幼童低头写字的模样。一笔一划,稚嫩端正,安稳乖巧。

可安稳,仅仅维持了两日。

禁院的灯火朝起暮落,整洁得近乎死寂,像一座无人踏足的囚笼。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那日晌午,给弘晟送去的满满一桌膳食,原封不动全数端回。宫人心中惊疑,连忙上前询问:“小阿哥,可是身子不舒服?怎么一口未动?”

弘晟只是轻轻摇头,一言不发。

到晚膳时分,饭菜依旧原样奉还。

值守宫人吓得心头大乱。

宫中记录皇孙起居的档册,每日几时用膳、几时安寝、夜里起夜几次,记得分毫不差。唯独今日,弘晟的起居记录一片空白。值守宫人不敢耽搁,抓起档册立刻回禀。

当夜,两名太医连夜入禁院诊脉。

夜深人静,宫人替弘晟掖紧被角时,听见孩子带着哭腔的轻喃:“我想我额娘了。”

宫人动作一顿,心头酸涩,柔声安抚:“小阿哥好好睡,天亮一切都会好的。”

弘晟闭着眼,睫毛轻轻颤动,又小心翼翼追问:“我身子难受,能不能回自己府里养病?”

宫人垂首默然,半句不敢应答。皇上亲旨禁院隔离,无人敢违逆。

两名太医轮番搭脉,从深夜摸到天光破晓。左右手腕尽数诊遍,反复问询近况,弘晟应答清晰有序,神志全然清醒。问他何处疼痛,他摇头;问他可否安睡,他点头。

可脉象虚浮浮沉、紊乱无根,诡异至极。

两位太医退至廊下,面色惨白,冷汗浸透衣襟,终于颤声回禀:“回皇上,小阿哥拒不进食,脉象诡异难辨。臣等……查不出病根,无从下药!恳请皇上速派院判、医正入宫会诊!”

行医半生,他们从未见过这般怪病——孩童神志清明、无痛无痒,却日渐衰败,生机悄然流逝。

太医出殿之时,驻足院口青石,回头望向寂静院落,眼底满是惊惧。这地方,干净得可怕,也邪门得可怕。

消息两度传入御书房。傍晚初报:小阿哥废食恹卧、精神不济。破晓再报:太医束手,查无病因。

康熙指尖死死攥着奏报,脸色沉沉,只冷声道:“传院判入宫,日夜轮值守着!片刻不得离人!”

“嗻!”

这一刻,康熙心底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衣物、被褥、食盒,全数焚毁;贴身嬷嬷、奶娘,尽数隔绝宫外;孩童入宫前,两位医正亲自验脉,确保个个康健;院内值守九人,皆是他最信任的暗卫,寸步不离、日夜值守。

层层设防、步步管控,滴水不漏!

可偏偏,他的皇孙,还是病了。

康熙站起身,踱步至殿门口,望着望不到尽头的幽深宫道,周身寒意彻骨。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发颤,藏着难以压制的恐慌:

“暗卫日夜紧盯,层层防护,人不离院、眼不离人,怎么会出问题?!”

李德全双膝跪地,额头贴地,大气不敢出,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无解。

从头到尾,根本无解!

“把这几日起居档册拿来!”

康熙亲手翻阅,一页页白纸黑字,字字刺眼。

未进饮食、精神萎靡、日渐衰弱。

明明一切如常,却偏偏生机尽散。

他猛地按住纸页,指节泛白,厉声下令:“增派人手!值守、巡院、煎药、看护,所有岗位尽数加人!三班轮替,昼夜无休!”

“嗻!”

当夜,值守太医、巡夜内侍、暗卫头领尽数跪伏阶下。

康熙再三盘问,反复追责,三遍问询,答案始终如一:院内无外人闯入,九名暗卫全员在岗,无一刻疏漏。

康熙凝望着阶下跪伏的众人,心底寒意疯长,一字一句,沉冷刺骨:

“朕倾尽宫廷之力,派心腹暗卫、设层层禁制,亲自看守朕的皇孙!就这样日夜紧盯、严防死守,孩子还是病了!”

阶下众人头颅低垂,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应声。

这已经不是时疫。

这是鬼魅邪术,是他掌控不了的东西!

“本轮值守之人,尽数换掉!调全新生人接手!”

康熙沉声再令,“此事严密封锁,宫外半个字不准泄露!谁敢妄议,格杀勿论!对外统一口径——宫中突发疫气,全员隔离!”

“嗻!”

最后,他看向李德全,眼底满是疲惫与惊惧:“传令下去,整宫彻查!从上到下、从内到外,一寸土地都不准放过!”

那一整夜,紫禁城宫道之上,脚步声络绎不绝、彻夜不息。

康熙独立窗前,听着宫外穿梭的脚步声,一夜未动、一夜未眠。满心都是后怕与惶恐——他坐拥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可如今,连自己的亲孙儿都护不住!

天未破晓,他独自移步禁院门外。

朱门紧闭,内里灯火微弱摇曳。

他想起几日之前,就是这道门门外,他底气十足地许诺:有朕在,孩子们什么都不用怕。

可如今,诺言犹在,孩子却日渐濒死。

他立在门外,久久伫立,终究没敢推门。

他怕看见那副无力回天的模样,怕直面自己的无能与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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