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宜修16
弘春这条命,是太医拿参汤一口一口吊着的。
两个太医院的老人进府那天,脉案写得明白:脉象时隐时现,如物游走皮下,非惊非风,臣等无策。
无策,就只剩吊。
参汤一碗接一碗,安宫的散,定惊的针。高热夜里退下去,当夜又烧起来;烧到天亮,再退半分。孩子的小脸从涨紫熬成蜡黄,从蜡黄熬得脱了形,腮上的肉一点点塌下去。
舒舒觉罗氏没日没夜地守。眼下两团乌青,一日重过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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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后半夜,弘春的哭声没了。
不是不哭了——是哭不动了。小胸口一起一伏,声细得像一根丝,捞都捞不住。
舒舒觉罗氏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拍着拍着,怀里的起伏停了。
她不信,把耳朵贴在那小胸口上,听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他轻轻放平,掖好襁褓——像往常哄睡那样,一件一件,做得妥妥帖帖。
做完这些,她才瘫坐下去,喉咙里滚出一声不成调的呜咽。
孩子,不用再熬了。
门口的黑地里,十四爷站了多久,没人知道。
他手里攥着一把小弓。桑木的,巴掌长,去年冬天他亲手削的。他这等马背上的人,早想好了:等儿子能站了,先教他拉弓。
孩子连站都没学会。
弓臂在他掌心里咯咯地响。他一声没出。
西跨院,完颜氏的灯也亮到天明。她独坐着,一只手轻轻搭在自己的小腹上。
“哈哈哈,没了。孩子,娘总算为你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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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永和宫偏僻冷宫。
一名宫人趾高气扬倚在门框上,眼底满是刻薄戏谑,毫不掩饰脸上的幸灾乐祸。
“德妃娘娘——哎呀,奴婢该死,忘了您如今只是庶人了!给您报一桩天大的‘喜事’,十四贝勒府的大阿哥,昨夜没撑住,断气了!”
乌雅庶人猛地抬头,双目猩红,死死盯住来人。
“您别这么瞧着奴婢呀。”
宫人笑得愈发张扬:“奴婢索性给您说全乎了。前几日嫡福晋稳稳三个月的胎,无端落了;
这才几日,唯一的大阿哥又没了。十四爷这一脉,接连两桩祸事,半点血脉都没留住!”
接连两个。
她的两个孙子。一个没能落地,一个没能熬过那池水。
她儿子这一支,眼看着,就断了。
宫人还在往下说,啧啧摇头:“宫里宫外都传遍了,是你乌雅氏怨气太重、罪孽太深,连累子孙、祸及族人!你可真是天生的扫把星,一己之过,断尽儿孙福气!”
这话彻底戳疯了乌雅庶人。她猛地抄起案上药碗,狠狠砸向宫人!
瓷碗重重撞在门框上,轰然碎裂,苦涩药汁溅满宫人衣衫。
宫人不躲不恼,慢悠悠用锦帕擦拭干净,再度逼近一步,笑得阴毒:
“庶人火气倒是不小。那奴婢再告诉你一桩事——你可知你最疼的小儿子,为你做了多少荒唐事?”
“为你跪了两日宫门,牌子递了三回;行刑那日冲了法场,叫人架回来的;更是御前失仪、当众顶撞万岁爷……”
“好好一位尊贵贝勒,前程大好,偏偏为你这么个罪孽满身的庶人,落得这般狼狈境地。你说,值得吗?”
乌雅庶人彻底失控,疯了一般扑上前。
宫人早有防备,笑着退出门外,反手将冷宫大门死死锁闭。
厚重宫门隔绝内外,她只能疯狂捶打门板,一下又一下,力道凄厉绝望,嗓子很快劈裂嘶哑。
“我的儿啊!是额娘对不住你!”
极致的悲愤与怨毒涌上心头,她失声嘶吼:
“胤禛!你这个白眼狼!你亲弟弟为了你额娘跪宫门、闯法场、赌上前程!你呢?你冷眼旁观、无动于衷,连一步宫门都不肯踏出!”
“我十月怀胎、忍痛生下你!你落地便被抱走,是佟佳氏那个贱人将你养大!养得你六亲不认、铁石心肠!果然是她教出来的好儿子,冷血无情、养不熟的畜生!”
她疯笑着怒骂,笑着笑着,泪水汹涌而出,嗓音彻底哑透。
恨意转移,死死咬住那个她从未真正看透的人:“还有乌拉那拉·宜修!”
她死死贴着冰冷门缝,如同贴着仇人的面庞,字字泣血、句句怨毒:
“我乌雅氏待你素来亲厚、视如姑侄,用你那个病秧子为我小儿子铺路,是看得起你!你却狠心敲开登闻鼓,将我乌雅一族满门推向绝境!
就连我儿媳妇腹中未出世和一岁大的孙儿,你都狠心斩草除根!”
“宜修!你不得好死!”
门外的笑声、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冷宫死寂沉沉。
乌雅庶人浑身脱力,顺着冰冷门板瘫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喘不上一丝匀气。
她颤抖着手摸出贴身佛珠,指尖麻木地一遍遍捻动。
啪——
一颗佛珠骤然崩断线绳,滚落地面,钻入墙角灰堆,再寻不见。
她无力去捡。
刑场那日的血腥惨叫、族人赴死的惨状、帝王那句冰冷的“朕不杀你,留你活着”,尽数涌上脑海。
世人口中的报应,兜兜转转,终究尽数落在她乌雅氏身上,落在她儿孙身上。
恍惚间,一道素白身影浮现脑海。那个一身素衣、抱着襁褓孩儿,落寞走出宫门的女人——宜修。
她骤然浑身冰冷,彻骨寒意从脚底窜遍四肢百骸。
十四府接连两桩诡祸,安稳胎相无端坠落,康健孩童莫名病危,全无道理、全无征兆。
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
是她!一定是她!
“乌拉那拉·宜修!你自己痛失孩儿、心病癫狂,便见不得旁人圆满!你这个毒妇、杀千刀的恶鬼!”
“我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这一夜,冷宫无眠。她第一次体会到深入骨髓的寒意,不是天寒地冻,而是被一只无形无影的黑手死死攥住、慢慢碾压窒息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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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十四贝勒府,幼子丧事尚未办妥,府内风波再起、彻底撕裂。
灵前白幡烈烈,哭声哀恸。舒舒觉罗氏双膝跪地,死死攥住十四爷的袍角,泪眼通红、歇斯底里。
“是福晋!爷,一定是嫡福晋做的!推我孩儿落水的人,绝对是她!”
“奶娘亲眼察觉身后有人暗算!全府上下,唯有她恨我母子入骨!她自己痛失孩儿,便要迁怒我儿、斩尽府中子嗣!”
十四爷立在灵前,面色惨白冰冷,语气克制却疲惫至极:“证据。”
舒舒觉罗氏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府里查了三日!处处都查遍了!分明是她手段毒辣、遮掩干净!除了她,没人有这份动机、这份胆子!”
“没有证据,就是诬告。”
他把她的手从袍角上轻轻拿开,转身,从灵前走过去。
经过完颜氏时,他停了半步。
“你保重身子。”
五个字,平平的。完颜氏福身应了,指尖在袖子里掐得发白。
廊下吊唁的下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再低,也顺着风飘进各院——
“你们说真的是福晋吗……”
“平常看着福晋挺和善的啊?”
“这不正常吗,谁让侧福晋先出手的,害得福晋滑胎,是我,我也要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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