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宜修14
下毒后的第四日,完颜氏如期喝下了第四盏安胎药。
汤药依旧是小厨房精心熬制、恒温暖着的,嬷嬷小心翼翼捧来,一勺一勺喂着她喝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可最后一口汤药刚咽入腹中,完颜氏小腹骤然一紧,像是被无形的细线狠狠绞住,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剧痛袭来,随之而来的便是见红。
全院下人瞬间乱作一团,奔走呼喊。唯独完颜氏还稳稳端坐在妆台前,死死攥着桌沿,指节用力到泛白、发青,强撑着不肯失态。
稳婆火速赶来,府医更是慌得连药箱都险些脱手,一路狂奔冲进西跨院。
众人七手八脚将完颜氏扶上床榻,身下的被褥很快被血色浸透。她死死攥住稳婆的手腕,力道几欲捏碎人的骨头,声音颤抖带着哀求:
“保住我的孩子……求你,一定要保住我的孩子!”
稳婆被她攥得浑身发僵,双手止不住发抖。
府医跪在床前脚踏上搭脉,指尖刚触到腕间,脸色瞬间惨白,细密的冷汗顺着额头滚落,啪嗒啪嗒砸在衣襟上。
“保胎!快煎强效保胎药!速速伺候!”他失声急喊。
救命的汤药很快煎好灌下,却毫无用处。身下的血流始终止不住,绵延不绝。
一直捱到掌灯时分,腹中那三个月的孩儿,终究还是没保住。
府医浑身脱力般瘫坐在脚踏上,久久不敢出声,面如死灰。
管家怒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质问:“到底怎么回事!福晋胎相一向安稳,怎么好好的就没了?!”
府医吓得连连膝行磕头,声音抖得劈裂:“奴才不知!奴才真的不知!往日日日请脉,福晋气血平和、胎象稳固,半分异样都没有!”
“可女子胎气最是玄妙无常,内里气血骤然逆乱郁结,外表全然看不出半点征兆。看着安然无恙,转瞬便能滑胎落子。奴才实在查不出根源,这等天大罪过,奴才万万担待不起!”
帐内,完颜氏死死咬着被褥,一声不哭、一声不闹。
唯有滚烫的泪水无声涌出,浸透了半侧枕衾,蚀骨的绝望与恨意静静蛰伏在眼底。
书房之内,管家躬身将福晋滑胎的始末细细回禀。
十四爷握着笔的手未停,全程头也未抬,语气淡漠无波:“知道了。”
管家躬身欲退,身后又传来他清冷的嗓音:“是她自己身子不济,粗心大意,怨不得旁人。”
笔尖在宣纸之上重重一顿,带着几分不耐与轻视:“三个月的胎都坐不稳,这般孱弱体质,将来也养不出什么康健子嗣。”
管家不敢多言,垂着头躬身退了出去。
十四爷搁下笔,起身往东跨院走去。侧福晋舒舒觉罗氏的院落灯火通明,襁褓中的弘春睡在小床里,小拳头紧紧攥着,睡得安稳香甜。
他立在床边静静看了片刻,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襁褓,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随即转身离去。
那一晚,痛失孩儿的完颜氏彻夜未眠,生生哭哑了嗓子。
接下来两日,她僵卧床榻,不哭不闹、不言不语,也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贴身老嬷嬷三番两次端来汤药膳食劝慰,她始终置若罔闻。
到了第三日,老嬷嬷不再刻意劝慰,坐在床前,压低声音缓缓说起了闲话。
“爷这两晚,都宿在东跨院侧福晋屋里。昨夜侧福晋抱着大阿哥,在爷跟前守了半宿,大阿哥伸手咿呀撒娇,爷难得露出了笑意,温柔得很——福晋是没亲眼看见。”
帐帘之内,死寂良久,躺着的完颜氏眼珠轻轻转动了一下。
老嬷嬷见状,愈发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字字诛心:“奴婢本不敢妄议主子私事,可这几日辗转思量,总觉得这胎落得太过蹊跷。”
“福晋素来康健,胎象稳稳妥妥三个月,毫无虚实病症,怎么会毫无征兆地突然滑胎?”
“如今府中,大阿哥弘春是爷唯一的子嗣,是独一份的根基。有福晋在,侧福晋便永远矮一头、抬不起头;可若是福晋身子垮了、没了子嗣……”
话至此处,她适时停住,余下的深意尽在不言中。
帐内静得落针可闻。
许久,完颜氏沙哑破败的嗓音缓缓响起:“你的意思,是她做的。”
老嬷嬷立刻垂首,谨慎回话:“奴婢什么都没说。奴婢只知晓,凡事谁获利最多,谁便是最可疑之人。”
黑暗里,完颜氏眼底死寂的灰暗一点点褪去,冰冷的恨意与光亮缓缓复燃。
她缓缓撑着身子坐起,眸底寒意彻骨:“是她。仗着诞下长子、仗着爷的偏爱,便日日在我面前暗中耀武扬威。”
“她竟敢狠心害我的孩儿。”
“我本想着各安其分、井水不犯河水,既然她先动手害人,那就谁也别安稳度日!”
东跨院外,日光浅浅,薄雾未散。
奶娘抱着襁褓中的弘春,坐在池边石阶上晒太阳,一派安稳恬静。
无人留意的假山背后,一道灰布身影弓着身子,屏息潜行,一步一步缓缓逼近池边。
下一瞬,怀中的弘春骤然浑身紧绷,小脸瞬间涨得青紫,尖锐的哭声骤然炸开。奶娘一时慌乱,连忙起身想要安抚孩子。
假山后的婆子猛地扑出,双手狠狠推向奶娘后腰!
力道迅猛猝不及防,奶娘抱着孩子双双失衡,直直坠入冰冷的池塘之中。
沉闷的落水声穿透薄雾,在静谧的园子里响起。
行凶的婆子慌不择路,起身拔腿就逃,转瞬消失在花木深处。
园子另一头,一名倒泔水的小太监闻声飞奔而来,二话不说纵身跳入池中,奋力将一大一小两人捞了上来。
弘春尚且留有一口气,只是呛水过多,已然人事不省、昏迷不醒。
可到了夜里,变故陡生。小小的弘春骤然高热不退,浑身惊搐,一双小拳头死死攥紧,四肢僵硬抽搐。
府中大夫轮番诊治、换药施针,可汤药喂下去便尽数吐出,半点无用。
“落水惊风的孩童,老朽行医多年见得无数。”
老牌大夫指尖颤抖,神色凝重,“却从未见过这般高热不退、反复惊搐的症状。”
他收回搭脉的手,指尖止不住发颤,语气凝重:
“脉象时隐时现,似有异物游走皮下,绝非寻常落水惊风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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