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宜修12
御书房内,烛火沉静。
康熙端坐案前,执笔批阅奏折,墨色沉沉落于纸页之上。
李德全踮着脚轻步入内,不敢发出半分声响。他恭恭敬敬跪地,先悄悄觑了眼皇上神色,才压低嗓音回禀:
“皇上,十四爷……昨夜又在宫门外跪了整整一宿。”
康熙手中朱笔未停,未有半分停顿。
“十四爷今日一共递了三回牌子。头一回,您吩咐不见,奴才便挡了。第二回,奴才不敢再往里头通传。这第三回——”
李德全把头压得更低,语气愈发谨慎,“奴才谨遵圣意,依旧拦在了宫外,没让他进来。”
康熙默然不语,只稳稳落笔。
“十四爷就死守在宫门外,连着跪了两日。宫人送去膳食、温水,他一概不接、不吃不喝,只执意要见您,求您开恩,为德嫔主子……为乌雅氏一门求情。”
闻言,康熙手中朱笔微微一顿。
李德全咬了咬牙,再度低声禀报:
“还有一桩事,奴才不敢隐瞒。行刑那日,十四爷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急匆匆从府中冲出,直奔法场,当众大闹一场。
四五名御前侍卫合力,才将他强行架回府中。回府之后,他一腔怒火难平,把院里陈设器物尽数砸得粉碎。”
康熙终于放下朱笔,指尖轻抵案沿。
“今儿一早,十四爷又递牌子求见。”李德全小心察言观色,缓缓续道,“听宫外传话的人说,十四爷已然知晓,德嫔主子被贬为庶人的事了。”
御书房内一时死寂无声。
良久,康熙淡淡开口:“让他进来。”
不多时,十四阿哥胤禵快步入殿,步履急促,满身焦灼。繁琐的朝礼只行了一半,他便急切直身,双目赤红望向御案:“皇阿玛!”
“乌雅氏一族三百余口,尽数伏诛!就连三岁稚童都未曾放过!他们究竟身犯何罪,要落得这般下场?!”
康熙端坐原位,眼皮未抬,神色淡漠无波。
“皇阿玛!”
胤禵情急之下,往前膝行两步,声音带着嘶哑的恳求,
“儿臣求您,饶了额娘!额娘侍奉您数十年,兢兢业业、从无差错!就算她一时糊涂犯下过错,也罪不至贬为庶人!
如今偏宫清冷,那些卑贱宫人都敢肆意欺辱,往她门口抛掷秽物!她一生尊贵,何堪如此折辱?儿臣颜面,更是荡然无存!”
“你的脸面?”
康熙终于抬眼,淡淡一瞥。
只是这一眼,清冷威严,压得胤禵满腔话语尽数堵在喉间,半个字也吐不出,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你额娘的罪过,唯有朕能定夺。”康熙声线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朕未曾取她性命,留她一命、予她一口吃食安身,她便当感念朕的恩典。”
“可佟家一案!”
胤禵急得眼底泛红,奋力辩驳,“隆科多纵妾虐妻、罔顾礼法,作恶多端,逼死人命,到头来也只是下狱候审!为何唯独额娘,要落得这般凄惨境地?!”
“佟家的案子,朕自有论断,无需你置喙。”
“那儿臣只求见额娘一面!就一面,求皇阿玛开恩!”胤禵死死叩首,语气恳切。
“不准。”
冰冷两个字落下,如同宫门紧闭,断绝所有余地。
胤禵僵跪在地,胸口剧烈起伏,满腔悲愤与不甘翻涌不休。一时热血冲头,他全然顾不上君臣尊卑、父子礼数:
“皇阿玛!宫外流言四起,人人编排乌雅氏一族、非议儿臣……都说……都说……”
话至紧要处,他骤然卡顿。
那几句刺耳诛心的流言,在舌尖滚了数圈,终究不敢脱口而出。可康熙的目光已然沉沉落来,不厉不凶,却极具压迫感,看得他浑身发寒,四肢僵硬。
大殿之内,死寂蔓延。
康熙抬手,将案前茶盏轻轻推至一旁,像是嫌沾染了污秽。
“滚回去。”
“朕未治你失仪、大闹法场之罪,你便安分回府,闭门思过!”
言罢,他重新拾起朱笔,再不看他一眼。
两名御前侍卫上前,无声将失态的十四爷,强行请出了御书房。
胤禵并未就此出宫。
他绕开西六宫,驻足在偏僻冷寂的偏宫宫道上。
几名低位宫人正聚在偏宫门前,肆无忌惮地嘲讽嬉闹。一人抬手,将半筐烂菜帮子尽数泼在门槛正中。
扔完东西,几人凑在一处,捂着嘴低声嗤笑,言语刻薄。
“瞧那面色,黄得跟蜡似的,真是落魄。”
“小声些,别让里头听见了。”
“听见才好,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如今不过是个庶人罢了。”
吱呀一声,斑驳的宫门裂开一道细缝。
早已落魄的乌雅庶人,从门缝中缓步走出,默默蹲下身,将满地烂菜、杂物一件件缓缓拾起,毫无半分昔日贵气。
起身回门前,她抬手,将那支断裂的银簪轻轻摆上窗台,动作平静得让人心酸。
远处的胤禵,双目一寸寸通红,眼底血丝密布。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冲上前去。
一众宫人吓得尖叫四散,纷纷跪地求饶。胤禵一把揪住离得最近的宫人衣领,扬手便要挥拳。
“铮——”
两柄侍卫刀鞘骤然交叉,稳稳架住他的手腕,力道沉稳,寸寸不退。
“十四爷。”侍卫头领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却态度坚决,“奴才奉旨镇守此处,不敢懈怠。”
“区区卑贱宫人,肆意欺辱罪妇,本爷教训奴才,你们也敢拦?”胤禵目眦欲裂,怒火滔天。
“宫禁之地,尊卑有序,诸事皆遵圣旨。”侍卫分毫不让,“还请十四爷,移步回府。”
奉旨。
简简单单两个字,如同冰冷铁钉,死死钉住他所有的怒火与不甘。
胤禵指尖一松,那宫人立刻连滚带爬缩到墙角,惊魂未定。
两名侍卫一左一右,稳稳将他请离宫道,不容他多做停留。
他一步三回头,目光死死锁着那扇冷寂宫门。
宫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最后一道窄缝里,他清晰看见,自己的额娘依旧蹲在满地狼藉之中,静静抱着一堆污秽杂物,身形单薄孤寂,一动不动。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四道鲜红血印深陷皮肉。
胤禵喉间哽咽,却硬生生压下所有悲声,一言不发,只满心刻骨恨意与悲凉。
御书房内。
李德全躬身回禀:“回皇上,十四爷已然被请出宫,未曾再闹事。”
“拦得好。”康熙批阅奏折的动作未停,语气平淡无波。
李德全应声谢恩,迟疑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密报纸张,小心呈上:
“奴才还有一事启奏。宫外非议乌雅氏、非议阿哥的流言,奴才派人彻查溯源,最初始于城中茶馆。可说书之人只说是听路人闲谈,再往上追查,线索便尽数断了。”
康熙闻言,终于抬眸。
“只是,”李德全续道,“奴才查实,宫中不少采买牙婆、洗衣房嬷嬷,皆是散播流言之人。逐一盘问,人人都推诿说是听灶间宫人、街上路人闲谈,无人知晓最初散播流言的源头。”
康熙接过密报,细细浏览一遍,随后随手搁置案上。
“不过是一群嘴碎妇人,无事生非。”
“皇上,要不要奴才下令,将这些乱嚼舌根的宫人尽数封口惩戒?”李德全抬手,做了一个封禁口舌的手势。
“不必。”
康熙重新执起朱笔,目光落回奏折之上,语气淡然,“满城悠悠众口,岂是惩戒几人便能堵得住的。”
李德全躬身退下,临出门前下意识回头一瞥。
只见康熙默然抬手,再度将那张被搁置的密报,重新拿了起来,细细端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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