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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宜修10


殿上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满殿的人,都在等那两个字——凌迟。

可康熙的目光,落在了李四儿身上。

“抬起头来。”

李四儿的肩膀抖了一下,把头抬了起来。

殿上,又是一静。

发髻散着,满脸血污,妆花成一片——可那张脸,还是看得出来。眉眼,鼻梁,还有笑起来会往右偏的嘴角。

七分像。

满殿没有人出声。没有人敢把那半句话想完。可越不敢想,越是坐实了。

康熙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隆科多、李四儿——”他终于开口,“下狱。”

跪着的人群里,有人猛地抬头,不敢置信。

“退朝。”

皇上起身走了。背影很直,步子比平日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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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四贝勒府。

四爷在书房里看兵书。

苏培盛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对,脚步又轻又急。他凑到四爷耳边,把外头的流言压着嗓子说了一遍——说到“德嫔娘娘”,说到隆科多,说到几位阿哥的身世——

“住口。”

四爷抬手,止住了。

书房里静下来。灯花跳了一下。

四爷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卷兵书。

他想起小时候。

四五岁,还是六七岁,记不清了。他贪玩,溜到额娘住的那座宫外头。宫门虚掩着——他从小就知道,宫门虚掩的时候,不能推。

他推了。

殿里的光很暗。他看见隆科多——那时候还是个挺拔的年轻人,穿着簇新的官服——抱着他的额娘。额娘在哭。隆科多在哄。

他吓傻了,转身就跑,跑了一路,躲在假山后头吐了半天。

第二天,额娘把他叫过去,摸着他的头,笑:“昨儿夜里,睡得好不好?”

他说好。

从那天起,他再没提过这件事。他把它压在心底最深处,压了十几年,压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那是额娘乏了,大臣扶了一把。

扶一把,要抱着吗?

十几年,他不敢想。白天想政务,晚上想夺嫡,想圣心,想前程——他把自己填得满满的,就是因为不敢想。

如今,市井的流言,替他想了。

非龙种。

三个字。

四爷手里的兵书发出一声轻响——书脊裂了。他捏得太紧,把线装的书脊生生捏裂了。

茶盏就在手边。他端起来想喝一口,手抖得厉害,盏盖磕着盏沿,哒,哒,哒。

然后他整盏茶,连盏带盖,砸在了地上。

碎瓷四溅,热茶泼了一地,白汽腾起来。

苏培盛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四爷站在碎瓷中间,胸口剧烈起伏。他想骂,想喊,想把那个人从记忆里揪出来撕碎——可他连恨都恨不痛快。

他不知道该恨谁。

恨额娘?他到现在,没有亲眼看过实证。

恨皇阿玛?流言是从外头起的。

恨隆科多?那是皇阿玛的母族,是他养母的娘家——恨他们,就是打他养母的脸,打他自己的出身。

他的恨,没有落点。

“苏培盛。”

“嗻。”

“皇阿玛那边——”四爷的声音哑得厉害,“有没有什么话。”

“回爷……皇上把折子全留中了。谁也不许议论。宫里宫外,一条舌头都不许伸。”

四爷闭了闭眼。

皇阿玛的刀,永远只出半鞘。

“知道了。下去吧。”

苏培盛退出去之后,四爷一个人在书房里站了很久。地上的碎瓷,他没让人收。他踩着一地碎片,慢慢踱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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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科多和李四儿,下了刑部大狱。

没有杀。

请凌迟的折子,一连上了七道,全被留中。第八道,御史把命都豁了出去,折子里写“此妇不诛,无以正人伦”——康熙看完,只批了四个字:

“依律。缓决。”

缓决。

刑部大狱里,两人分开关押,好吃好喝地养着。李四儿脸上那几处淤伤,太医还去看过。

有人往御前递话,说皇上仁厚。

康熙坐在御书房里,翻着佟家三代人的功劳簿——佟国维,他的舅舅,辅政重臣;佟国纲,战死在疆场上;孝懿仁皇后,无子,把四阿哥当命根子一样养大。

佟家,是他母族的门。

真把隆科多凌迟在菜市口,等于把爱新觉罗的脸,和佟家的血,一起剖开在天下人面前。

“先押着。”他对李德全说,“等这阵风……过去。”

李德全躬身应了,退出去两步,又被叫住。

“赫舍里氏,怎么样了。”

“回皇上,赫舍里家接回去养着了,太医院天天去看。只是……”李德全的嗓子哑了哑,“大夫说,撑不了几日了。”

康熙沉默了很久。

“佟家赔罪的折子,准了。抚恤,按最高的规格给。”

“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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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舍里氏死在了回到娘家的第二个夜里。

不是伤死的。

她的娘家把她接回去那天,满门跪在院子里,接她的轿子进门。她躺在榻上,只剩一口气进,没有一口气出。

她的母亲——赫舍里家的老太君,六十多岁了,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一夜没松。

第二天夜里,老太君屏退所有人,亲手喂了她一碗药。

药是鸩酒。

老太君喂得很慢,一勺,一勺,像小时候喂她喝药一样。喂完了,抱着她,用手掌一遍一遍抚她的头发——那些被拔秃了的地方。

“孩子。”

“娘对不住你。娘没本事,护不住你。”

“黄泉路上,等着。”

“娘家人,给你报仇。”

赫舍里氏听见了。她那只右眼,最后一线光亮起来,看着她的母亲。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然后那线光,熄了。

老太君抱着女儿的尸身,在黑屋子里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走出来,对满门子侄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这个仇,记下了。”

“赫舍里家的人,谁忘了这个仇——谁就不用姓赫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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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召见岳兴阿,是五日后。

御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岳兴阿跪在地上。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进殿之后就一直跪着,脊背挺得笔直。

“你母亲的血书,朕看了。”康熙说,“你受苦了。”

岳兴阿的肩膀,抖了一下。

“朕已下旨,抚恤。”康熙顿了顿,“追封一品诰命。”

“皇上。”

岳兴阿抬起头。他熬得眼睛通红,声音却出奇地稳:

“臣的母亲,前夜已经去了。”

屋里静住。

“皇上知道她去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可皇上知道,她是怎么去的么。”

康熙的手,在案上停住了。

“不是伤死的。”岳兴阿的声音开始抖,可他咬着往下说,“是臣母亲的族人,亲手喂她毒药送走的。娘家人跪了一地,说——与其等皇上的国法,不如让她自己解脱。”

“臣母十六岁归佟,二十余年。”

“她等了十几年,等着皇上的天恩。她没有等到凌迟,没有等到国法。她连‘苦主’两个字,都没有等到。”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金砖上,咚的一声。

“臣不要抚恤。臣只要一句话。”

“皇上的国法,究竟是治国用的——还是,看人下菜碟的?”

屋里,死一样静。

康熙坐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的母亲,”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是朕对不起。”

“隆科多、李四儿的案子,朕不结。悬着。”

“什么时候赫舍里家觉得仇报够了——什么时候,朕的刀,落下去。”

“朕说话算话。”

岳兴阿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他又磕了一个头。

这一回,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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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兴阿出宫后的第三天,乌雅氏一族,拿了。

抄家的旨意下来那天,乌雅氏在全城的宅子,一夜之间全被围了。

罪名的谕旨,是康熙亲笔定的,一个字一个字落在纸上:

“乌雅氏,教女无方,秽乱宫闱,欺君罔上。三罪并罚,全族处斩。”

谕旨宣到宗人府,接旨的官员手都在抖。有人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全族?连三岁孩童也……

“皇上的原话。”传旨太监面无表情,“一个不留。”

包衣出身的乌雅氏,门第不高,人丁却不少——连着旁支、家下人,满打满算,三百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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