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宜修5
宣宜修进殿的旨意下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宫门边的石阶上。
孝衣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她起身,理了理袖口,跟着传旨的太监往里走。
殿里多了两个人。
费扬古穿着一品朝服,跪在殿中,头压得极低,一动不敢动。
他身侧的妇人,跪得笔直——诰命朝服,东珠压鬓,宗室格格的规制。爱新觉罗氏,费扬古的正妻,纯元与宜修的嫡母。
宜修进殿,她眼皮都没抬。
只在宜修行礼起身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皇上。"嫡母先开口,声音又稳又亮,"臣妇教女无方,甘领责罚。只是——"
她转向宜修,眼睛像刀子:
"这个庶出的,丧子失心,当殿构陷嫡母、辱及满门!臣妇恳请皇上,治她一个构陷之罪,还臣妇清白,还宗室体面!"
好一招先发制人。
四爷在旁边,头点得像鸡啄米:"皇阿玛,宜修丧子,情有可原。可当殿攀咬嫡母,实在是——"
"息肌丸的方子呢?"康熙只问了几个字。
四爷的声音,卡住了。
李德全捧上一张黄纸。太医院存档的方子,原样誊抄。
康熙没接,只抬了抬下巴。
院判跪着,一字一字念:
"息肌丸。主麝香仁,佐零陵香、甘松、藿香、木香、白芷……炼蜜为丸。纳于脐中,借体温化开,渗入肌理,令肌肤莹润、腰肢纤软,自带淡香。"
他顿了顿。
"隐患:麝香与诸香辛窜,久用耗损胞宫,伤根本——难有子嗣。"
念到一半,嫡母的脸色变了。
"这方子,"康熙终于开口,"太医院一直有存档。你的女儿,从六岁吃到出阁。"
"你拿绝人子嗣的药,喂你亲生女儿,喂了十几年?"
嫡母的膝盖,弯了一寸。
"臣妇……臣妇不知方子里有此物!是府里下人办差不当——"
"下人?"
康熙慢慢往前倾了倾身。
"方才你的女儿在殿上哭,说'母亲告诉我,喝羊汤就能'——就能什么?"
殿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嫡母的嘴唇哆嗦着。
"能解麝香"四个字,她说不出口。
认了——明知有毒,还喂了十几年。
不认——女儿当殿撒谎。
她伏下去,哭:"臣妇冤枉……女儿殿上失言,失言……"
"你的女儿在你跟前哭得很凶。"康熙淡淡道,"你如今也哭得很凶。母女俩,一个用哭递话,一个用哭脱罪。"
"朕看不明白——你们乌拉那拉氏的眼泪,怎么这么不值钱。"
嫡母的哭声,噎在喉咙里。
——
"李德全。册子。"
厚厚一摞档册,摆在殿中。
"各宫份例、赏赐、出入,一笔一笔,都在这里。"康熙的手指落在其中一页上,"念。"
李德全念:
"X年二月十四,德妃娘娘宫中,出妃位制式吉服一套。领用签押——乌拉那拉府,管事嬷嬷,赵氏。"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页册子上。
嫡母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息肌丸的账,她进宫前就备好了说辞。
可吉服——
她以为这件事,天底下只有两个人知道。
"你的管事嬷嬷,从德妃宫里,领了一套妃位吉服。"康熙一字一字,"你的女儿,穿着它,在夜里,跳给你女婿看。"
"你们两家,好默契。"
嫡母整个人扑在地上,抖得说不出话。
这条线,认是死,不认是欺君。
——
宜修在殿侧,轻轻开口了。
"母亲。"
十几年了,她头一回当着天颜,叫这一声。
嫡母的身子,猛地一僵。
"太医说了——嫡姐的麝香深入骨髓,羊汤解不了。"宜修的声音很平,"可她体内的麝香积了十几年,怎么偏偏这时候,就怀上了?"
"母亲给姐姐用的药,这些年就没断过。"她一字一字,"如今这一胎——是药催出来的吧?"
殿里静了一瞬。
"麝香积在骨血里,寻常人根本受不住孕。可若是有人拿秘药,一面压着毒,一面催着胎——"宜修看着嫡母,"生一胎,把毒带出去。是这个道理吧,母亲?"
"拿皇家的子嗣当药引子。母亲,真是好算计。"
嫡母猛地抬头。
"你——你个小妇养的贱种!"
她扑跪起来,指甲几乎抠进金砖缝里,声音尖得劈了叉:
"你自己生了个病秧子,保不住,就眼红你姐姐的胎!什么催胎药!那是你姐姐福厚!是你这种贱妾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
"住口——"四爷厉声。
"臣妇为什么要住口!"嫡母指着宜修,浑身乱颤,"她在殿上污蔑臣妇!污蔑臣妇的女儿!皇孙没了,是她这个当额娘的命贱——"
"朕让你住口。"康熙的声音不高。
嫡母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殿里静得可怕。
康熙站起来了。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伏跪的费扬古面前。
"费扬古。"
"臣、臣在——"
"你,内大臣,步军统领。京师九门,在你手里攥着。"
康熙站在他面前,声音不高:
"你的内宅,在替朕的儿子挑福晋。你的夫人,在朕的皇孙身上用药。你的女儿,穿着宫里的吉服,在王府里跳舞。"
他顿了顿。
"朕现在只想问一句——九门之内的兵,是不是也换成你们乌拉那拉氏的了?"
"咚!"
费扬古的额头砸在金砖上,帽子滚到一边。
"臣万死!臣万死不敢——!"
他磕得见了血,忽然一把扯住嫡母的衣袖,"皇上!此事臣一概不知!全是这贱妇内宅弄权!臣请——臣请即刻休妻!请皇上明鉴,臣对大清一片忠心,天日可鉴——!"
嫡母猛地扭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费扬古……你说什么?"
"你给老子闭嘴!"费扬古一巴掌甩在她诰命的东珠上,珠子蹦出去两颗,"贱妇!你害死老子了!"
康熙看着这出戏,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忠心。"他转回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去。
"朕信你一片忠心。"
他在御座上坐定。
"李德全,传旨。"
殿里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乌拉那拉·费扬古,免内大臣、步军统领及本兼各职,即日缴印,闭门待罪。"
"其妻爱新觉罗氏,褫夺封号,交宗人府圈禁。皇孙案审结,一并发落。"
"乌拉那拉府,封府查账。历年银钱出入、与各宫往来书信,一笔一笔,给朕查清楚。"
嫡母瘫在地上。
被两个侍卫架起来的时候,她忽然发疯一样地挣扎,扭头指着宜修:
"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乌拉那拉氏没有你这种——"
"带下去。"
处置完费扬古夫妇,康熙没有起身。他翻开案上那本册子,看了很久。
“还有一桩。”
他说,“德妃乌雅氏,宫中份例,私出妃位制式吉服,交宗人府彻查——”
“皇阿玛!”四爷膝行两步,扑通磕下:“儿臣敢以性命担保,额娘绝无此心!吉服的事,额娘她……她定是被人蒙蔽的——”
“蒙蔽。”康熙合上册子。
“妃位的吉服,从她的宫里出去,经她的手,落进乌拉那拉府——她被谁蒙蔽?”
“皇阿玛,额娘操持宫务多年,从无差错——”
“从无差错。”康熙点点头,“那这套吉服,就是她睁着眼睛送出去的。”
四爷的额头抵在地上,不敢起来。
“她既然这么喜欢替人备妃位——”康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就降位。德妃乌雅氏,降为德嫔。”
“迁出永和宫,宫中一应用度,按嫔位削减。宫人,内务府重换。”
“皇阿玛!!”四爷猛地抬头,“额娘她——”
“你要替她求情?”康熙看着他,“朕还没算你的账,给我滚回去。”
四爷的话,死死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殿门开了又关,骂声断在门外。
宜修出宫的时候,雨停了。
长街上,人比来时多了几倍。檐下、铺面前,全是探头看她的。
府门封条未动,侧门验牌放行。
李德全亲自护送的小棺,已经停在她院里。上好的杉木,黑漆。
宜修没让孩子进棺。
她把他抱出来,放在膝上。绛红的新衣,绣云纹——过年那件,没来得及上身,如今穿上了。
"都下去。"
院子清了。她拿帕子,一点一点擦孩子的小脸。
"弘晖。"
"你活着,额娘没护住你。你死了——额娘给你讨回来了。"
"皇上亲自问的。一个,一个,都跑不了。"
"你等着看。"
灯花爆了一声。
她抱着孩子,坐了半宿。
——
剪秋是天蒙蒙亮时进来的,鞋底带翻了门槛边的水盆,也顾不上扶。
"主子!角门出事了!"
"说。"
"昨儿后半夜,正院往角门运箱子,三口大箱!守门侍卫开箱——头两口是衣裳细软,第三口里,搜出一匣子信。火漆封着的,一封没少!"
"押人的、抬箱的,全扣在门房了。侍卫头儿说,正院的东西,得请旨——可府里封着,就等主子一句话。"
宜修把孩子放平,掖好被角。
起身。
"抬进来。"
匣子进了正房,门关上,侍卫退出去。
宜修挑开火漆。最上面一封,展开。她的眼睛一行一行扫下去,扫到一半,停住了。
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她把信纸凑到灯上,一个字一个字,又看了一遍。
剪秋站在旁边,看着自家主子的脸,在灯下白得透明。
"主子……信上写了什么?"
宜修没答。她把信折好,放回匣子,合盖。
"咔。"
锁扣扣死。
窗外天光大亮。她抱起匣子,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侍卫跪了一地。
"送御前。"
她把匣子递出去,声音很稳。
"皇上要查乌拉那拉氏——"
"我给他递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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