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宜修3
"你说什么——"
"老四有话?"
康熙没回头,他就背对着他们,看着案上的折子,声音淡淡的。
四爷的膝盖一软,跪了:"儿臣……没有。"
康熙没有追问,他连头都没回。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的雨声。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多人。
"四贝勒福晋到——"
纯元被两个嬷嬷搀着进来。脸色白,眼圈红,步子又慢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四爷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纯元要行礼。
"免了。"康熙说。
她还是虚虚福了半个身子,一只手,一直虚护着小腹。
康熙问:"太医昨夜在正院,是谁的令?"
纯元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回皇上……臣妾不知情……臣妾昨夜胎气不稳,服了药睡下了,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康熙重复了一遍。
"臣妾真的不知道……是底下嬷嬷们办事不当,臣妾回去一定严惩……"
"福晋哭什么。"
宜修开口,很轻地说:"昨夜我在门外求了半个时辰——福晋的门里,很热闹。"
纯元的哭声,卡了一下,就一下。随即,哭得更凶了。
康熙看着她哭,一句话都没再说。
他转向殿外。"传正院嬷嬷。"
嬷嬷被带进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一路被侍卫架着。
"隔门递话的,是你?"
"奴、奴婢……"嬷嬷跪在地上,抖成一团,"是奴婢说的……'小主子的热,先拿井水敷一敷'……"
"谁教你的?"
嬷嬷猛地抬头,看了纯元一眼,就一眼,飞快地收回去。
"没有……没有人教……是奴婢自己……奴婢该死……"
康熙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朕再问一遍。"他的声音不高,"谁教你的。"
"没、没有……"
"好,好的很!"
康熙站起身,殿里所有人跟着一颤。他慢慢走下台阶,走到嬷嬷面前。"朕只给你一次机会。再瞒——满门抄斩。"
嬷嬷"咚"地瘫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是四贝勒爷——"
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贝勒爷昨夜在正院,亲口说的……说福晋胎气要紧,谁也不见……奴婢是照贝勒爷的话回的……奴婢不敢撒谎,皇上……"
"放肆!"四爷猛地抬头,"我何曾说过此话!"
"贝勒爷……"嬷嬷哭得涕泪横流,"昨夜酉时,贝勒爷在正院,亲口对奴婢说的……奴婢一个下人,借十个胆子,也不敢编排贝勒爷的话啊……"
四爷指着她,手在抖:"你——"
"儿臣没有说过!"他转向康熙,扑通跪下,"皇阿玛明鉴!儿臣昨夜确实在正院,可儿臣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你说的什么意思?"
康熙站在嬷嬷身边,看着他。
四爷张了张嘴。
"……儿臣说,福晋胎气要紧,让底下人仔细伺候,莫要拿琐事来扰……"
"琐事。"
康熙重复了一遍。
宜修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你的皇长子高热抽搐,"康熙一字一字,"在你的嘴里,是琐事。"
"儿臣……儿臣当时不知道……"
"你不知道。"康熙点点头,"你的下人知道。她拿你这句话,挡了太医,挡了半个时辰——挡到朕的皇孙咽气。"
四爷跪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康熙看回嬷嬷:"带下去!慢慢审。"
嬷嬷被拖出去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纯元,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殿门关上了。
"传昨夜在正院当值的府医。"
进来三个,跪成一排。
"你们几时去的正院?"
"回皇上,酉时……"
康熙没看他们。他看着殿外,像在算什么。"孩子三更发病。"他说,"你们酉时就都到了正院。"
三个府医跪着,没人敢出声。
"好端端的,谁把你们都叫了去?"
"是……是福晋院里来请的……"
"请你们做什么?"
"守、守福晋安胎……"
"孩子发病的时候,你们就在正院。"康熙的声音很平,"为什么没救?"
"回皇上……福晋院里说,太医离不开身……奴才们不敢……"
"不敢。"
康熙点点头。
"府医在正院。请府医的,被正院拒了。朕看你们敢得很——真当皇孙的命,不是命吗?"
殿里没有人敢接。
"传太医院院判。"
院判进来的时候,昨夜在正院的三个府医,已经被侍卫带下去了。
院判验得很细。
看面色。翻眼睑。掀开襁褓一角,又凑近闻了闻。
他验了很久,久到殿里能听见雨声。
他的手,抖了。
"回皇上……是……是中毒……"
殿里静了一瞬。
四爷猛地抬头:"不可能!臣府绝无此等事!"
"有没有,"康熙看着他,"查了才知道。"
四爷哑了。
纯元的哭声,断了。
她护着小腹的手,僵在那里。
康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宜修怀里的孩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一字一字:
"四贝勒府,昨夜所有当值的——拿下。"
"正院守夜的——拿下。"
"分开关押,逐一审问。"
"李德全。"
"奴才在。"
"传旨。四贝勒府,即刻封府。无旨,任何人不得出入。"
"嗻!"
宜修抱着孩子,跪下,磕了一个头。
康熙没拦。
"这件事,"他说,"朕亲自问。"
——
散殿的时候,李德全小声请示:"……侧福晋这孩子的遗体,太医院还要验看,您看……"
宜修抱着孩子,退了一步。
"谁都别碰他。"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稳:
"他活着没人管。死了——额娘管。"
康熙看了她很久。
"准。"他说,"验看完毕,以皇孙之礼,安葬。"
宜修抱着孩子,又磕了一个头。这一次,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很久,没有起来。
起身的时候,两个小太监捧着软垫候在旁边——太医院要留孩子。
她解襁褓的手很稳。一层,一层。最后把孩子的脸露出来,看了很久。
“验。”她对院判说,“仔细验。他死得不明不白——你们太医院,一样一样,给他说清楚。”
院判躬身:“是。”
她直起身。空出来的两只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她转身,重新跪下。
“皇上。妾身还有一事要状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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