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安陵容133
太上皇醒了。
报信的太监跪在承乾宫廊下时,安陵容正在抄经。
"娘娘,圆明园来报——太上皇,今儿辰时,醒了。"
笔尖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慢慢洇开。
她搁下笔,看着那团墨,看了两息。
"醒了。"她说,"好。"
—
入戏的功夫,她用了半个时辰。
鲜亮的衣裳都脱了,换一身半旧的月白素裳,袖口磨出毛边的那种旧。鬓边一支素银簪,通身不见一点金。胭脂不上,口脂用最淡的,淡得唇色发白。
然后她坐下来,掐掌心。
左手三十下,右手三十下。
眼圈,一点一点红了。
杏儿在边上看着,大气不敢出。
临出门,她扶着门框问:"本宫这副样子,像个熬了两年的人么?"
杏儿嗓子发紧:"像。太像了。"
"嗯。"她扶着杏儿的手上车,放下帘子前,最后理了理鬓角,"熬了两年的人——就该是这样。"
—
圆明园。
两年没开正殿的门,药味混着新熏的炭气,闻着就让人眼睛发酸。
太监宫女都屏退了。
他躺在榻上,瘦脱了形。半边身子压在被下不动,另一只手搭在被面上,指甲盖泛着青白。两年没剃的头,全白了。
听见脚步声,他的眼睛慢慢转过来。
看清是她——
那只搭在被面上的手,抖了一下。
"皇上——"
她扑到榻前,膝头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眼泪争先恐后地往下砸,砸在他的手背上,一颗,又一颗。
"臣妾就知道……臣妾天天跟菩萨求,臣妾说皇上会醒的,他们都不信,他们都劝臣妾别等了——"
她抓起他那只唯一能动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按得死紧,"皇上摸摸,是臣妾,臣妾不是梦,臣妾真的站在这儿——"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看着她。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衣裳,看到她眼下的青影,看到她的腕——
她像被烫着一样,慌忙把袖子往下拽。
晚了。
腕上几道青黑的掐痕,深浅不一,露在灯下。
"这些,"她死死攥住袖口,声音抖得不成调,"皇上别问。求您,别问。"
他的眼睛钉在那截腕子上,没挪开。
"……弘晞。"他哑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皇帝好着呢!"她抹了把泪,急忙从袖中抽出一张字纸,是他开蒙描的红,"开蒙了,先生夸他。臣妾每周都去看,皇上您瞧,这是弘晞写的,像不像您小时候——"
他的喉结滚了滚。
"……朕,睡了多久。"
"两年。"她伸出两根手指,举到他眼前,眼泪又涌上来,"七百多个日夜。皇上,臣妾数着更漏过的,数一天,在佛前磕一个头。臣妾的膝盖,到如今还跪不得硬地——"
"……两年。"他闭了闭眼,"朕睡这两年,梦里都在批折子。"
"批不完的折子。"他睁开眼,望着帐顶,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说给自己听,"朕梦里批折子,批着批着,听见有人在朕床边说话。"
殿里,静了。
"听见朕的额娘说——皇帝久病不愈,朝政不可一日无主,凤印,先替她收着。"
"听见朕的好弟弟说——儿臣愿为皇兄分忧。九门兵符,儿臣暂代。"
他的眼角慢慢淌下泪来。
"一个,是生朕的额娘。一个,是跟朕一母同胞、朕的亲弟弟。"
"朕躺在这儿,动不得,说不得。朕听着他们'分忧',分了朕的印,分了朕的兵——"
他忽然剧烈地喘起来,半边不能动的身子都在抖。
"朕这病——病得可真巧啊。"
"皇上!"她哭着膝行两步,一把攥住他的手,"皇上别说了,太医说了您不能动气,皇上——"
"朕的额娘。"他盯着帐顶,一字一字,"朕的弟弟。"
"朕这江山,朕睡了一觉,姓了别人的姓。"
殿里死一样静。
炭盆"哔剥"响了一声。
——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渐渐平了。
他转过眼,看着她。这个陪了他这么多年、位分不高不低、向来温顺安静的妃嫔。
"……朕这病。"他问,问得极慢,"是你,还是皇额娘。"
她跪在榻前,垂着头。
肩膀,一点一点抖起来。
"臣妾怎么可能有那个能耐,不然也不会……"
她猛地抬头,满脸的泪,声音却压不住地往上冲:
"皇上要怪,就怪臣妾!太皇太后手握凤印,十四爷手握九门兵符——满宫上下,还有谁把臣妾这个太后放在眼里?臣妾名分上尊贵,实际上,连承乾宫的门都出不去!"
"臣妾去请安,太皇太后说,妇人不得干政,回去。"
"臣妾要见弘晞,教养嬷嬷说,太皇太后懿旨,母子七日一见——皇上,那是从臣妾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臣妾若说一个不字——"她的声音陡然劈了,"六个孩子,皇上,六个孩子!臣妾拿什么护他们?!"
"臣妾若闹,明日跪在殿外的就是臣妾!后日拖出去埋了的,就是臣妾的孩子!"
"臣妾不能闹。臣妾身后——是您的心头肉啊!"
她伏在榻沿,哭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声从胸腔里撕出来,一声一声,砸在空荡荡的殿里。
他盯着她,喘着。
"那十四……"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响。
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刚掐过的地方,又渗出血丝。
好半天,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夜夜都来。"
"臣妾关了灯,就当自己——死了。"
殿里,死一样静。
他的眼角慢慢淌下泪来。能动的那半边拼命用力,手抖着抬起半寸——
又落回被面上。
"……朕。"他说,"连恨,都只能躺着恨。"
她膝行过去,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眼泪洇进他干枯的皮肤:
"皇上。臣妾天天想着皇上。臣妾跟菩萨求,跟列祖列宗求,臣妾说只要皇上醒了,臣妾折寿十年都愿意……皇上醒了,臣妾的日子,就有盼头了……"
他由着她哭。
眼泪浸着他的手,温热的。两年了,他这半截身子,头一回觉出点活气。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平了。
"事已至此。"
她一怔,抬头。
他看着帐顶,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沉成另一种东西——两年病榻没能泡烂的那种东西。
"哭,没有用。"
"枕下。自己拿。"
她伸手,从他枕下摸出一本册子。很薄,蓝布面,边角被手汗浸得发深。
"先帝爷留下的人,朕没用。"他说,"粘杆处余脉,三十七个暗桩,名字、信物、接头的地方,都在上头。"
她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全是名字。
指尖在发抖。
"再教你的。"他喘了口气,"张廷玉老了。他的门生全在翰林,谁的文章他夸过、谁的他骂过,礼部有账。你翻出来看,看懂了,就知道满朝的秤,往哪头沉。"
"十四跟前那些人,未必都姓乌雅氏。你慢慢挑。"
她垂首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心里刻。
"还有——"他停了停。
"他对你上心。这是他的短处。"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
"也是你的险处。拿捏他,要轻。重了,鱼死网破;轻了,拴不住。朕能护你的,不多了。"
他喘了口气,又道:"熬。朕的皇阿玛教过朕——江山是熬出来的。你熬到弘晞十六岁,亲政。这天下,就还是朕的儿子的。"
她把册子贴在胸口,哭着磕头:
"臣妾记下了。"
"你答应朕三件事。"
"臣妾答应皇上。"
"弘晞的位子,不能丢。"
"……臣妾拿命守。"
"十四——"每个字都往外挤,"将来,除了他。"
殿里静了一瞬。
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看不见脸:"……臣妾,尽力。"
"你答应朕。"
她的肩膀抖了抖。
再抬头时,满脸是泪,她忽然一把拔下鬓边的素银簪,抵在自己颈侧:
"皇上!臣妾若是做不到,就让臣妾死无葬身之地——"
"放下!"
他嘶吼,半边身子猛地一挣,差点从榻上栽下来。
她慌忙扔了簪子,扑过去扶他,眼泪又涌出来:"皇上别动,臣妾错了,臣妾不说了,皇上您躺着,您躺着——"
他喘了很久,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小,却抓得很紧。
"……朕,信你。"
她伏在榻边,泣不成声:"臣妾答应皇上。臣妾什么都答应皇上。"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看了她的泪,看她腕上的掐痕,看她素白的衣裳。
忽然问了最后一句:
"……这两年,他,对你好么。"
她愣住了。
这个问题,不在她备下的戏本里。
她张了张嘴。眼泪先一步下来了,淌了满脸:
"……臣妾的身子,是皇上赐的。"
他闭了闭眼。
"答非所问。"
殿里,再没人说话。
——
她退出来的时候,天擦黑。
廊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殿里的灯昏黄,他躺在光影里,比两年前老得更狠。
风吹过来,吹干了她脸上的泪。
干的。凉的。一滴都没了。
名册贴着小臂,隔着袖子,硌得慌。
她拢了拢袖子,走出园门,扶着杏儿的手上了轿。
"娘娘,"杏儿小声问,"成了么?"
她靠回轿壁,闭上眼,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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