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安陵容118
承乾宫。
雪落了半宿,檐下挂了一溜冰凌。
杏儿是晌午去的钟粹宫,回来时天擦黑了。她掀帘进来,把袖子上的雪抖在炭盆边上:“娘娘,料子送去了。”
安陵容盘腿坐在炕上缝一只鞋面,藕色的线,针脚细得像划出来的。
“话呢?”
“也捎到了。”杏儿压低声音,“奴婢说那句话的时候,余嫔娘娘手里端着茶。那盏茶晃了一下,热水泼在手背上,她都没觉出烫。”
“她说什么了?”
“一个字没说。就那么看着奴婢,脸白得跟纸似的。”杏儿顿了顿,“娘娘,她会不会不敢来?”
安陵容没接这话。针尖从鞋面底下穿过去,又拉回来。
“把后角门的门轴,上点油。”她说,“夜里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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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过了,后角门轻轻响了一声。
余莺儿是走着来的,没带灯,一件灰鼠皮的斗篷,帽沿压在眉上。进了偏殿的门,她先往四处看了一眼——屋里只安陵容一个,杏儿守在外头。
“坐。”安陵容道,“十二阿哥夜里还闹不闹?”
余莺儿没坐。
“娘娘,”她声音发紧,“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报仇的时候到了。”余莺儿两只手在斗篷里攥着,“嫔妾想了一夜,没想明白。娘娘是要嫔妾去做什么?”
安陵容把针插进鞋面,抬起眼看她。
“前儿曹答应那桩事,你在钟粹宫听见了多少?”
“听见了。”余莺儿道,“她堵着景仁宫的门骂了半日,人当天就没了。家眷老小,都发去了宁古塔。”
“她骂的是谁?”
“皇后娘娘。”
“所以她没了。”安陵容道,“骂国母,是死罪。她那句话一出口,皇上就算不想办她,也得办。”
余莺儿的手,慢慢凉了。
“娘娘是让嫔妾,也去骂……”
“谁让你骂了。”安陵容打断她,“本宫让你说一句别的。”
“说……说什么?”
“八公主那张脸。”安陵容把剪子搁在案上,语声慢下来,“像不像太医院一个太医,姓卫。”
余莺儿站在灯底下,脸色一点一点白透了。
“娘娘,”她嘴唇抖了一下,“这不就是说,莞妃她……”后头两个字到了嘴边,她自己都没敢吐。
“本宫没让你说旁的字。”安陵容看着她,“你只说一句——像,还是不像。”
余莺儿咽了口唾沫。
“可嫔妾没见过八公主。那孩子长什么样,嫔妾都不知道。万一……万一不像呢?”
安陵容重新拿起鞋面,一针一针往回缝。
“本宫说的,你也未必信。”她说,“你自己去看。”
殿里静了一会儿。余莺儿把手从斗篷里拿出来,又攥回去。
“曹答应也是豁出去的。”她忽然道,嗓子又哑又抖,“一条命都豁出去了,末了什么都没捞着。嫔妾要是说了,皇上头一个办的,就是嫔妾。”
“所以本宫方才那半句,你听明白了。”
“娘娘请说。”
“曹答应骂的是国母。”安陵容道,“你说一句眼睛鼻子像谁,那是嘴快。”
余莺儿站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来回。
“那嫔妾……什么时候说?”
安陵容没有答她。
“本宫只跟你讲个理。”她说,“一句话私下递到皇上跟前,皇上头一个想的是,谁在造谣。一句话当着满屋子人说出口,皇上想的就是——满屋子都听见了。”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余莺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请安那日。”她低声说,“人最齐。”
安陵容低头穿针,没有抬眼。
“皇上不想查,也得查。”
余莺儿站着没动,过了半晌,忽然跪下去,磕了个头。
“娘娘,嫔妾要是出了事……”
“你若出了事,十二阿哥本宫替你看着。”安陵容道,“吃穿、开蒙、往后开府,你都不用挂心。”
余莺儿伏在地上,肩膀抖了两下。
“还有一句。”安陵容的声音轻下来,“你说的是你自己瞧见的。旁的,一个字都不许提。谁问,都是这一句。”
“嫔妾记住了。”
“回去睡吧。”
杏儿把她从后角门送出去,回来把门轴又上了一遍油。安陵容仍在灯下坐着,那只鞋面还剩半只没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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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轩。
隔了一日,午后,日头淡得像一层灰。
槿汐进来时,甄嬛正看着奶娘给胧月换衣裳。
“小主,余嫔娘娘来了。”槿汐道,“说是给八公主送两样小玩意儿。”
甄嬛的手顿了一下。她与余嫔素无往来,前番那些事之后,更没什么话好说。
“让她进来罢。”
余莺儿一进门就行礼,笑得比往日热络:“给莞妃娘娘请安。”
“余嫔怎么有空来碎玉轩了?”甄嬛抬了抬手,让了座。
余莺儿把手里那个布包袱搁在案上,解开:“这是十二阿哥以前玩的,一只布老虎,一副银铃。
孩子大了,都嫌旧了。臣妾想着八公主还小,拿着摇一摇,倒还有趣。”
“妹妹有心了。”甄嬛道,“收下就是。”
奶娘把东西接了过去。
胧月正醒着,躺在摇车里,一双眼睛跟着人的影子转。
余莺儿往摇车那边凑了两步。
“哟,”她说,“这就是八公主?生得真好看。”
她弯下腰去看,看得格外久。
“这眉眼……多清秀。”
甄嬛端着茶,没接话。
余莺儿又往前凑了半分,眼睛只顾盯着那张小脸。
“眉眼清秀。”她说了第二遍,“真清秀。”
胧月被人看得久了,哼了一声,小手在被子上一抓。奶娘上前半步,要抱。
殿里静了一瞬。
槿汐端着茶盘站在一旁,不由得多看了余莺儿两眼。
“余嫔,”甄嬛把茶盏放下,声音淡淡的,“孩子小,不禁看,回头受了风。”
“嗳,嗳。”余莺儿直起腰来,退了两步,袖子底下的手攥得死紧,“是臣妾不好,臣妾这就走。”
她走的时候,门槛没跨利落,脚下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住。外头的宫女“哟”了一声,她头也没回。
殿里安静下来。
槿汐把茶盏收了,站在帘子边上,轻声道:“小主,余嫔娘娘这一趟,来得倒蹊跷。”
“送两样旧玩意儿。”甄嬛道,“她那样的人,无事不登门。”
她顿了顿。
“你那两眼,看出什么来了?”
“奴婢说不上来。”槿汐把茶盘搁下,“她不像是来看孩子的。倒像是来瞧什么的。”
甄嬛没应声。她低头看摇车里的女儿,孩子已经眨眼了。那只布老虎被奶娘搁在摇车角上,耳朵上一段针脚,磨得起了毛。
“东西拿去洗一洗,收进库房吧。”甄嬛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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