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安陵容115
养心殿的灯,还亮着。
帝王端坐御案之后,手中捏着一卷奏折,指尖凝滞,半晌未翻动一页。殿内死寂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夏刈轻步入内,跪地俯首,将整份笔录双手呈上。
他先翻开林贵人那一份,眉宇越看越沉。
谋害皇子,栽赃皇贵妃。
他脑中骤然闪回白日景象——林贵人满地痛哭嘶喊,字字控诉是皇贵妃害了她的孩儿。可到头来,亲手喂下药、亲手开启这一场祸局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皇上面无波澜,翻去下一页。
纸上清清楚楚,记录着后半夜太医院的灭口之事。
他抬眼,淡淡看向夏刈:“太医死了?”
“回皇上,未曾。”夏刈垂首回话,“臣赶到时,刺客正以腰带勒其脖颈,堪堪救下性命。”
殿内又是一阵死寂。
良久,帝王沉声发问:“何人指使?”
“刺客只认银两,是宫中一名公公寻他办事。夜色太深,斗篷遮面,样貌无从辨认,上家线索彻底断了。”
“问不出来。”
皇上低声重复四字,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指尖轻轻压住纸面。
一桩皇子惨死案,一桩深夜灭口案。
前后相接,丝丝相扣,明眼人一望便知内里藏着滔天暗流。
他心里已然通透,却偏不戳破。
片刻,皇上沉声开口,落旨干脆凌厉:“传朕旨意。”
“林氏心术歹毒,私害皇子、诬陷皇贵妃,罪无可赦,即刻赐死。其族人满门抄斩。”
“涉案太医,凌迟处死。当日作证、牵连此案的宫人太监,一律问斩。所有涉事之人,全家尽数株连。”
苏培盛躬身领旨,缓步退下。
殿内只剩君臣二人。
皇上抬眼看向夏刈,语调微凉:“深夜灭口一事,继续查。”
“嗻。”
夏刈应声之际,皇上忽然补了一句,字字深沉,暗藏城府:
“查到线索,暂且压下,不必声张。”
天还没亮,圣旨到了延禧宫。
林贵人跪在地上,听完那道赐死的圣旨,浑身骤然一软,像是浑身骨头都被生生抽尽。
她张着嘴,气息乱得不成样子,满心都是极致的荒谬与惶恐。
她明明只买通了太医,用的是绝不伤身的平和汤药,不过是想借着弘旭微恙,栽赃皇贵妃妒害皇子,为自己争一条出路。
她从未想过要害死自己的亲孩儿!
可最后,好好的弘旭没了。
千般辩解堵在喉头,她想喊、想辩,可事到如今,皇子夭折是铁证,她亲手递出去的药是铁证,百口莫辩。
是她贪心作祟,是她痴心妄想,自作聪明想构陷旁人,到头来,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孩儿。
太监端来毒酒,缓步走到她面前。
林贵人颤抖着抬手去接,指尖抖得厉害,大半酒液泼洒落地,凉得刺骨。
她猛地抬眼,望向空荡荡的床帐——那里曾睡着她的弘旭,乖巧安稳,是她唯一的指望。
泪水疯了似的砸下来,她喉头哽咽,泣不成声,满是彻骨的悔恨:“弘旭……是娘亲对不住你……是娘亲贪心、是娘亲蠢!是娘亲自作自受,白白害了你性命!”
短短数语,几乎耗尽她所有气力。
极致的悔恨过后,是滔天的怨毒与不甘。
她死死攥紧酒杯,眼底猩红可怖。她笃定,是皇贵妃!一定是皇贵妃看穿了她的算计,暗中下手,借她的药、借她的局,反手害死弘旭,再将所有罪名尽数扣在她头上!
“我不甘心……!”
她哑声嘶吼,字字泣血,带着濒死的疯戾:“我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罢休!我定要看看,是谁心机歹毒,害我孩儿、毁我性命!这笔血海深仇,我永世不忘!”
语罢,她闭紧双眼,仰头饮尽杯中毒酒。
碎玉轩
天刚破晓,消息便传入碎玉轩。
槿汐轻步入内,低声回禀:“小主,林贵人赐死,满门抄斩了。”
甄嬛静坐窗下,手中清茶彻底凉透,指尖凝着微凉。她垂眸淡淡一问:“定的什么罪名?”
“谋害皇子,诬陷皇贵妃。”
这九个字落下,甄嬛抚过杯沿的指尖倏然一顿。
谋害皇子。
她心底倏然浮起那日随口点拨的话——满宫皇子,未必只在承乾宫。
是她轻轻拨了一下火苗,撩得林贵人贪心大起,敢以身亲子做赌,妄图扳倒旁人。
她从未想过,那人会疯到拿亲生孩儿布局。更未料到,这一局败得如此彻底。
心口悄悄松了一口气。万幸,她始终置身事外,从未沾半分脏水。
可转瞬,心底又是一片清明寒凉。
哪里是林贵人自作自受。
是皇后借她随口一语,顺势推舟,将满心贪念的林贵人,生生推成了弃子替死鬼。
一局下来,旁人身死族灭,真正的始作俑者,干干净净,全身而退。
景仁宫。
剪秋快步入内,躬身回禀:“娘娘,林贵人已奉旨赐死,涉案太医判了凌迟。”
皇后抬眸,语调微凉,带着几分苛责:“那太医怎么还能留活口?你近来办事,越发懈怠疏漏了。”
“娘娘恕罪!”
剪秋连忙俯首请罪,“奴婢事后细查过,皇上的暗卫早已守在太医院,刻意等着有人前去灭口,奴婢实在无从下手,错失了时机。”
皇后闻言,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捻动佛珠的节奏分毫未乱,神色沉静淡然:“那太医招供之时,可攀扯出本宫半句?”
“回娘娘,太医尽数招了罪责,却始终不敢妄言半句牵扯您的话。”
剪秋低声回话,“他生母尚在咱们掌控之中,投鼠忌器,万万不敢咬出娘娘。”
皇后微微颔首,将手中佛珠轻轻搁在案上。她抬眸望向里间摇篮中安然熟睡的弘康,眼底盛着脉脉温情,口中话语却寒凉刺骨。
“宫里的子嗣,终究是太多了。”
“弘康身子孱弱,前路步步荆棘。这些挡路的人、碍事的孽障,总得有人替他一一扫清。”
承乾宫。
天色微亮,杏儿快步入内,压着声禀报:“娘娘,林贵人已被赐死,案子彻底落定,承乾宫的嫌疑尽数洗清,再无人敢攀扯。”
安陵容端坐炕头,指尖拈着细针,慢悠悠替孩儿纳着鞋底。指尖起落平稳,神色恬淡,听着这般惊天消息,竟无半分波澜。
她眼皮未抬,眉眼低垂,语声清淡微凉:“知道了。”
殿内静了下来,只剩针线穿梭的细碎声响。
这场闹得满城风雨的皇子命案,旁人看得惊心动魄,于她眼里,只剩刺骨的寒凉。
她此刻才算真正看清皇上的心性。
不过是几名宫人太监的片面证词,无凭无据,他便能毫不犹豫定她的罪、禁她的足,全然不顾她多年伴驾、为他诞下六子的情分与功劳。(虽然不是他亲生的)
皇权无上,从来薄情。
从前她以为,慢慢来、耗得起,陪着皇上徐徐周旋,慢慢搅动这深宫棋局。
可这场风波狠狠点醒了她——帝王一念,便可定人生死。所谓恩宠、所谓情分,在皇权面前,轻如草芥。
昨日若不是太后及时赶到,稳住局面,如今落得身败名裂、满门倾覆的,便是她安陵容。
这些年她低调蛰伏,反倒叫旁人当真以为她久病孱弱、是任人拿捏的病猫。
甄嬛借刀杀人,皇后顺水推舟,皇上冷眼制衡。
人人都想踩她一脚。
针脚猛地一紧,扎进指尖,细微的刺痛拉回她的神思。
安陵容缓缓抬眼,眼底早已褪去温顺,只剩沉沉寒意与隐忍的锋芒。
罢了。既然人人都想逼她入局,那她便不再藏拙。
皇后、甄嬛、还有这凉薄帝王……你们且等着。
这盘棋,从今日起,该由本宫来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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