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安陵容113
延禧宫。
林贵人在灯下把纸包打开,用指尖蘸了一点,捻了捻。
太医给的那包药,是黄色的,闻着有点苦。
"不碍事的。"太医那时是这么说的,"吃下去,夜里发热,睡得沉些。烧起来才像——才像有人动过手。"
她信了。
这个人她寻了半个月,她做得很稳。皇后娘娘也应了她,还叮嘱过一句"不要伤到皇子"——她当时听了,心里是踏实的。
弘旭病一场。她一口咬定是承乾宫下的手。孩子养些日子就回来了,皇贵妃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她拿这一场热,换弘旭的前程。
药末倒进小半碗粥里,她自己搅的,自己端过去,一勺一勺喂。喂到最后一勺,弘旭还舔了舔勺子,冲她笑。
这种事,她不敢交给旁人。
景仁宫。
剪秋进来的时候,皇后正给弘康喂药。
"娘娘,"剪秋躬身,"延禧宫那位太医的药,换过了。"
皇后手里的勺没停,把最后一口喂进弘康嘴里,才拿帕子替他擦了嘴角。
"药是她自己喂下去的。"
"是。"
皇后把碗递给奶娘,看着孩子被抱进里间,才慢慢开口:"那个作证的,备好了?"
"备好了。"剪秋道,"他娘还攥在咱们手里,翻不了口。"
皇后"嗯"了一声,重新捻起了佛珠。
延禧宫。
入夜,弘旭热起来了。
林贵人守着床,手背贴上去,烫。她心里有数——就是那个药性。她把被子往下掖了掖,取温水浸了帕子,给孩子擦手心。
"小主,"贴身宫女在外头探头,"要不要请太医?"
"夜里请什么太医。"林贵人头也没回,"捂一捂,发一发汗就好了。"
太医一来,搭脉问诊,一层一层问下去,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的险。再说,戏也得做足——烧了一夜的孩子,才像是被人动过手的。
她守着,一更,二更,三更。
孩子忽然抽了一下。
林贵人的手僵在半空。
又一下。小胳膊绷得笔直,眼睛翻了上去,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
不对。
太医说过,是发热,是睡得沉些。没有这一样。
"弘旭?弘旭——"
孩子在她怀里一抽一抽地颤,小牙咬得死紧。她抱着他,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名太医,那包药,那碗粥。
药不对。
一层冷汗顺着后颈淌下去。
去叫他来!去问问他——这个念头刚冒头,她自己的手先凉了。
叫他来,怎么问?
"你给我的药,怎么会这样?"——这一句问出口,她给孩子喂药的事,就摆到明处了。喂药的是她,端碗的是她,一勺一勺喂进去的,是她自己的手。
再说,那名太医跟她算什么交情。他若是个不稳的,早把她的名字递上去了。
她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孩子又是一抽。
到这一步,她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孩子若真有个好歹,就只可能有一个说法——是有人害的。
"来人!请太医!"
喊完这一声,她心里又凉了一下——太医来了,那碗粥、那包药,就再也捂不住了。
可她还是要喊。孩子还热着,还在她怀里抽。
"去养心殿!请皇上!就说十三阿哥不好了,求皇上来看看!"
这一声拔得又高又急。
她心里清楚,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可她已经没有别的路。
养心殿那边,来得比她想的快。
皇上的衣裳都没披齐,脸色铁青地进了延禧宫的内殿。他后头跟着苏培盛,再后头是太医,脚底下踩得门帘子哗哗响。
"怎么回事?"
林贵人扑过来,抓着皇上的明黄袍角,话都说不成句:"皇上……臣妾的孩子……臣妾的孩子……"
帐子拉着。太医掀开一角,探头进去,看了两眼,脸色就白了。
皇上站在帐子外头,往前一步。
孩子就躺在那张床上,小脸青得像一层薄纸,胸口那点起伏越来越浅。
太医跪下去,膝行到皇上跟前,头磕在地上:"皇上……臣等……臣等来迟了。"
帐子里头,那点起伏,停了。
奶娘"哇"的一声哭出来。紧接着,整间内殿都乱了。
林贵人愣在原地。她先是不出声,像没明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那张床,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叫,整个人往地上栽。
"弘旭——"
皇上站着没动。苏培盛上前一步,低低地劝:"皇上,这儿乱,您先……"
"皇上!"
林贵人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了,脸也花了,一头撞到皇上脚边,抱着他的靴子不放:
"皇上!是皇贵妃!是皇贵妃害了臣妾的孩子!"
皇上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满宫的阿哥,皇贵妃一个占了六个!"
林贵人的声音尖得破了音,"凭什么臣妾的儿子就该死!皇上,您往宫外头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往后这江山,迟早是承乾宫的!她容不下!她容不下弘旭啊——"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猛地抬头:"臣妾有人证!臣妾有人证!"
"带上来。"
先带上来的,是一个宫女——延禧宫里伺候十三阿哥的。她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细得像一根线。
"奴婢……前些日子,回屋取针线去,撞见扫洒上的福安,从十三阿哥屋里出来。"
"他见了奴婢,脸都白了,说进去擦桌子。"
"奴婢当时……没多想。"
林贵人伏在地上,忽然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宫女——像是头一回听见这桩事。
"福安。"皇上道,"带上来。"
那个叫福安的太监被拖了进来。
他跪在地上,抖得话都不利索,磕了两个头,还是苏培盛在旁边压着嗓子催了一句"皇上问你话",他才开口:
"回、回皇上……半个月前,御花园西边的角门那儿,承乾宫的杏儿姑姑寻过奴才。"
"她说奴才的娘在外头病得重,塞了奴才一只荷包,里头二十两银子,让奴才拿去抓药。"
"奴才不敢不收……她说往后要有事,还会再寻奴才。"
"杏儿让你做什么?"皇上问。
"没、没说什么……就说让奴才在延禧宫里,多留个心。"
皇上没再问。
帐子拉在那儿,里头是他刚没了的儿子。地上跪着一个宫女,一个太监,一个哭得脱了形的贵人。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一个扫洒上的太监,一句"杏儿给过银子",连个凭据也没有。这案子的口子,浅得能伸进一根手指。
可浅,也够用了。
他抬眼,看了一眼殿外的夜色。
承乾宫那头,是有点重了。
"传皇贵妃。"
安陵容被带进来的时候,身上还是常服,头上半点钗饰也无,像是从灯下被人直接叫起来的。
进门那一步,她先看见跪了一地的人,再看见那张拉着的帐子。
她站住了。
"安陵容。"皇上开口,声音不高,"朕问你话。"
安陵容的眼睛还在那张帐子上。过了片刻,她才把目光挪过来,跪下,往皇上的方向膝行了两步。
"皇上……"
"杏儿给弘旭下毒,你知不知道?"
她愣愣地看着皇上,像是没听懂。
"杏儿?"她摇头,眼泪一下子涌上来,"皇上,杏儿不敢的。她跟了臣妾这些年,她不敢的。"
"有人证在。"
安陵容的目光落到地上那个太监身上,停了一停,又移到那个宫女身上,最后落回地砖。
她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地,肩背一抽一抽。
"皇上,"她哑着嗓子说,"臣妾求皇上一件事。"
皇上没应。
"那位公公说,杏儿寻过他、给过他银子。臣妾不敢说,宫里没人寻过杏儿。"
她抬起头,泪把脸上的粉冲得一道一道的,"臣妾只求皇上——把杏儿叫来,跟这位公公,当面对一对。"
"哪一天。什么时辰。在哪儿见的。多少银子。什么样式的荷包。当日穿的什么衣裳。"
她一字一字,咬得清楚。
"对得上,臣妾认。"
殿里静了一瞬。
"对不上呢?"皇上问。
"那臣妾还有一件事,斗胆求皇上。"
"说。"
"弘旭阿哥,是哪一日发的热?病了几日?请的是哪位太医?药是谁煎的、又是谁喂的?"
她一字一字道:"请皇上,一并查了。"
林贵人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没接她的话。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了一声。
安陵容伏在地上,睫毛上挂着泪。就在那一声静里,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皇上不想查。
那一瞬,她竟不觉得怕。她只觉得凉——从心口一直凉到指尖。
"你跟弘旭,"皇上开口了,"有什么仇?"
林贵人在旁边尖着嗓子:"你为什么要害他!"
安陵容没看林贵人,只朝着地上的地砖。
"臣妾有六个孩子。皇上若说臣妾贪心,臣妾认。"
她的声音闷在地砖上,"可皇上居然信一个宫女太监的说辞?连查都不查?"
殿里一时没人接话。
只有林贵人的哭声,一声高,一声低。
皇上站了一会儿,忽然道:
"传朕旨意——"
"皇上。"
门口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殿的哭。
太后被孙竹息扶着进来。她一身素色,头发花白,走得不快。她先看了看帐子,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安陵容,最后才看向皇上。
"安陵容给你生了六个孩子。"
太后说,"你证据都没找齐全,仅凭一个宫女太监的证词,就给皇贵妃处罚——前朝官员会怎么看?"
皇上脸色变了一变:"皇额娘,人证——"
"人证是说她给过银子,还是说她下过毒?"太后慢慢道,"皇上,弘旭没了,哀家心里也疼。可这案子,不能这么办。"
"宫里的帐,得一笔一笔算清了,才服人。"
皇上站着,没再说话。他背对着满殿的人,肩膀绷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平平的:
"传朕旨意。皇贵妃言行失检,着于承乾宫闭门思过,非召不得出。六宫事务,暂交华妃、敬妃、丽妃分理。"
"此案查清之前,位份不动。其余相关人等交由慎刑司。"
安陵容叩首:"臣妾领旨,谢皇上。"
她磕完头,没有立刻起来。"皇上,臣妾只求一件事。"
皇上没回头。
"请皇上查清楚十三皇子的事情,凡是参与者,夷三族。不然显得皇子的命不值钱。"
殿里静了片刻。
"准。"皇上说。
那夜之后,景仁宫的灯,亮到了四更。
剪秋进来回话的时候,皇后已经卸了钗,正坐在妆台前,一下一下地梳头。
"娘娘,事成了。皇贵妃禁了足,六宫的权也交出去了。本来皇上想处理皇贵妃的,可是太后来了。"
“太后那个老不死的,怎么每次都要给本宫做对。”
皇后手里梳子没停,对着剪秋开口道:"那个太医。"
"奴婢明白,马上去处理。"
皇后把梳子放下,拿起案上的佛珠,一颗一颗捻。
里间传来一声很轻的咳,一下,又一下,慢慢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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