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安陵容109
入冬头一场雪还没落下来,宫里的炭盆就都烧上了。
养心殿。
苏培盛捧着玉牒进来的时候,皇帝正看着折子。
"皇上。"
他把玉牒搁在案头,"年下的册子该往上递了,礼部催了两回,说玉牒上还有几位阿哥公主的名儿没填全。
"皇后娘娘和莞妃娘娘也都出了月子,十五阿哥和八公主的,该请皇上赐了。"
皇帝"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翻开玉牒:弘晖、弘时、弘历、弘昼、弘晞、弘昉、弘旸、弘煜、弘熠、弘晗——弘晖两个字从眼前过,他翻页的手没停。
再往后,几格都只记着齿序,名字空着。十二、十三、十四阿哥,一直没顾上取名。
皇帝提笔,一格一格写下去。
"十二阿哥弘晏,十三阿哥弘旭,十四阿哥弘昭。"
苏培盛应一声,记下了。
再翻一页,最后一格空着,是皇后那一处。
太医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胎里弱,气息不足,不教操持重物,不能累着。
朱笔悬了半晌,落下去,只有两个字。
"弘康。"
苏培盛记下了。下一册,是公主。
淑和、温宜底下,还攒着五个没名的——华妃、敬妃、惠嫔,还有丽妃、富察嫔,一处并着。
皇帝也不多想,笔尖一行一行走。
"温恪、婉宁、静和、明秀、瑞月。"
苏培盛跟着念了一遍,笔尖沙沙地记。
末了一格,是莞妃新添的这位。
皇帝的目光在案上停了一停。
"胧月。"
"嗻。"
碎玉轩的旨意是同一天到的。
槿汐念完,甄嬛抱着孩子谢了恩。奶娘把胧月抱下去的时候,她盯着襁褓看了两眼——头发黑了些,眉眼像她。
"公主这名字真好。"槿汐笑道,"听着就干净。"
甄嬛"嗯"了一声。
她心里算的是另一本账。掐着日子算,父亲一家该过山海关了。
景仁宫。
旨意到的时候,皇后正由剪秋扶着,靠在暖榻上。
苏培盛念完,她起身谢恩,一样一样,做得挑不出错。
"臣妾代十五阿哥,叩谢皇上天恩。"
苏培盛笑呵呵地虚扶了一把:"娘娘快请起。皇上说了,取这个'康'字,是盼着十五阿哥结结实实长大呢。"
"皇上圣心,臣妾明白。"
送走苏培盛,剪秋回到殿里,见她还坐在原处。
手里的帕子,被她掐出了一道一道的褶子。
结结实实。
满宫都知道,十五阿哥生下来就弱。如今连名字里,都只敢求一个"康"字。
皇上这是把"养不大"三个字,一笔一笔,写进了玉牒里。
还要她跪着谢恩。
"娘娘。"剪秋低声,"您别往心里去,皇上也是为了小主子好。"
"本宫没事。"皇后把帕子抚平,声音平平的,"传令下去,明日恢复请安。"
出了月子,头一回恢复请安。
景仁宫正殿里炭盆烧得旺,手炉一个一个传下去。
妃嫔到得齐齐的,依次坐了。端嫔坐在下首,腰背挺得笔直,捧着一盏温茶,眼睛安安静静地搁在半空里。
满月宴没办成的事,谁都知道为什么,谁也不提。
皇后坐了上首,脸色是养回来的红润,笑也温温的:"天冷,都紧着坐,不多礼了。你们身子才将养好,仔细着凉。"
众人谢了座。
华妃端起茶盏,吹了吹。她的眼睛没往上首去,倒在下首那张脸上停了一停。
"哟。"她慢悠悠地,"本宫如今倒不知该叫你一声姐姐,还是妹妹了。"
端嫔起身行了个礼:"给华妃娘娘请安。"
"不敢当。"
华妃笑起来,"姐姐这场病养了这么些年,气色倒养得比本宫还好看。往后可得常来,别再躲回延庆殿去——一个人躺着,多没意思。"
"托娘娘的福。"端嫔重新坐下,声音平平的。
再没别的话了。
华妃静静看她两息。她本等着看端嫔窘迫慌乱,或是低着头服个软——一样也没有。端嫔已经重新捧起茶,眼睛又搁回半空里去了。
上首,皇后笑看着,没有拦。
华妃把眼睛挪回上首。
"说起来,日子过得真快。"她慢条斯理,"前儿我还念叨,这满月宴怎么没个动静?后来一想,也是。十五阿哥金贵,静养要紧,摆宴热闹,反倒冲撞了。"
满殿一静。
"华妃。"皇后端起茶盏,"孩子的事,自有皇上定夺。"
"娘娘别多心,臣妾这也是心疼孩子。"华妃笑笑,"只是臣妾方才进来,瞧见曹氏那个位子空着——唷,倒忘了,曹妹妹已经不在了。"
她把茶盏搁下,啧了一声。
"如今宫里太平,御膳也干净。只是曹妹妹从前胃口那样好,走得却那样急。姐妹们往后用餐,仔细着些,总没错的。"
殿里静得能听见炭花爆开的声音。
丽妃垂下头。惠嫔的手缩进袖子里。敬妃盯着自己面前的茶盏,一动不动。
皇后脸上的笑,一丝没动。
"曹氏走得急,本宫也伤心了些日子。"她的声音平平的,"妹妹有心,往后御膳房的进项,本宫让人再盯紧些就是。"
"娘娘这么一说,臣妾就放心了。"
华妃笑吟吟地话锋一转,"对了,还没给十五阿哥道喜呢。
到底是中宫的福气——只是孩子金贵,太医说了,不能骑马,不能射箭。也好,往后十五阿哥再不用苦哈哈地练骑射了,白白胖胖地养着,多好。"
这话就毒了。
骑射是皇子的根本。这话里的意思,满殿的人都听得懂——十五阿哥这身子,练不得武,往后是个什么光景,可想而知。
华妃像是没瞧见满殿的静,慢悠悠又添了一句。
"臣妾昨儿接了旨才知道,皇上把玉牒上空着的几格都赐了名——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还有四位公主,连臣妾的温恪在内。"
她笑着,笑得很和气。
"这么些名儿,姐妹们都得托两个人的福。要不是皇后娘娘添了十五阿哥、莞妃添了八公主,礼部赶着年前把册子往上递,玉牒上那些空格子,还不知要空到哪一日去。"
殿里静了一瞬。
余嫔端着茶盏的手,先前是舒展的。她昨儿接旨,十二阿哥那三个字是皇上亲笔写的,她欢喜了半宿,今儿来得早。这会儿,那点喜气一寸一寸地收了回去。
林贵人低下头,拨了拨盏盖。吉嫔原先嘴角还蕴着笑,听着听着,也慢慢放平了。
上首,皇后端坐着没动,只把眼皮抬了抬。
"华妃这一句,本宫可担不起。"
她的声音温温的,"名儿是皇上赐的,什么时候赐、赐给谁,都在皇上一句话上。本宫前些日子还在月子里,连十五阿哥的名儿,也是昨儿才得着信。"
她抬眼看过去。
"妹妹把这份恩典,说成本宫和莞妃的脸面——这话要是飘到养心殿上去,妹妹自己掂量。"
华妃脸上那点笑,淡了半分。
"娘娘说重了。"
她端起茶盏吹了吹,"臣妾是替姐妹们高兴。皇上的恩典,臣妾只有谢恩的份儿,哪来的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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