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安陵容98
延庆殿的窗子,难得开了半扇。
如意端着药进来时,端嫔正立在窗前,望着外头那片天。
"娘娘。"
如意放下药碗,斟酌着开口,"奴婢把殿里上下都过了一遍……针线、洒扫、守门的,一个个都问了。都是老人,底细干净,实在没瞧出哪个有异。"
端嫔没有回头。
"查不出,才更蹊跷。"
她道,"从里头漏不出去——那就是外头有人能把手伸进来。"
如意一惊:"娘娘是说……"
"我不过是猜测。"
端嫔转过身,声音淡淡的,"你且记着,从今日起,殿门把得紧些。该当值的当值,不该近前的,一个也不许近。"
如意垂首:"是。"
端嫔走到妆台前,对着镜子,慢慢理了理鬓发。
镜中人不再是那副,常年病恹恹的苍白模样——她叫如意把粉去了,露出底下本来的气色。
"我闷了这些年。"她对着镜子,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如意说,"也该出去走走了。"
如意怔了怔,她服侍娘娘这么多年,头一回听她说"想出去走走"。
御花园的秋海棠开得正好。
甄嬛由槿汐扶着,在花圃间慢慢踱步。她月份渐大,腰身已经显了出来,走动间须得扶着些。
——自打那日在碎玉轩得了皇上的话,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连步子都稳当了几分。
"小主,仔细脚下。"槿汐低声道,"石径上青苔滑。"
"不妨事。"甄嬛笑道,"闷在屋里也难受,出来透透气,对胎儿也好。"
她正说着,一抬眼,却见前头花影里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一身半旧的藕荷色旗装,通身没有多余的钗环,走得不快不慢,倒像是寻常散步。
甄嬛先是一怔——莫非那就是一直没露面的端嫔?
甄嬛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她怎么出来了?不是说病得起不来身么?随即又想起前几日听来的消息——端嫔装病多年被华妃揭穿,皇上下旨降位的事情。
原来如此。
她正想着,端嫔已经走到近前,也瞧见了她。
端嫔先开了口,像寻常妇人唠家常,"哟,这位可是碎玉轩的莞嫔妹妹?"
甄嬛屈了屈膝:"端嫔娘娘。臣妾眼拙,一时竟没认出来——娘娘气色大好了。"
"好不好的,横竖得出来走动了。"端嫔笑了笑,走近两步,目光落在甄嬛的肚子上,"妹妹这是……有身子了?"
"是,五个月了。"甄嬛抚了抚小腹,笑得温婉,"太医说多走动走动好,臣妾便日日出来走走。"
两人说着,已在花圃边的石凳上坐下了。
槿汐机灵,去不远处守着,留两人说话。
"娘娘如今大好了,往后是要出来走动走动了?"甄嬛试探着问,"臣妾听闻娘娘前些日子……身子不适,养了许久。"
"什么身子不适。"端嫔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妹妹是个聪明人,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甄嬛没接话,只静静听着。
"说来可笑。"
端嫔望着远处,声音平平的,"我也是将门出身,也曾心高气傲过,也曾……盼过些什么。
后来在王府里,一碗红花下去,我这辈子就再没指望了。我当时想,惹不起,总躲得起。索性称病避世,图个清静——"
她顿了顿:"谁知躲了这些年,到底还是躲不干净。如今叫华妃揭了出来,皇上恼我欺君,连个'病'都不许我装了。妹妹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甄嬛笑着,心里却转着念头:端嫔这番话,是递梯子给我?她恨华妃,是实打实的。如今又被华妃揭了她装病、害她降位。
她心里该是恨毒了华妃的。
这样的人,若要与谁联手扳倒华妃,倒是天然的同盟。
甄嬛心里转着这些,面上却是一副感同身受的温婉:"娘娘说的是哪里话。这宫里的苦,谁不是自己咽的。臣妾……也懂。"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带了几分真切:"臣妾入宫这些日子,也经历了不少。有些事,原以为是姐妹情分,到头来……"
她没说完,只轻轻叹了口气。
端嫔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道:"妹妹年纪轻轻,倒像比我还要看得透些。"
"不敢。"甄嬛道,"不过是吃的亏多了些。"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一点心照不宣的东西。
又坐了一会儿,端嫔起身,像是要走了。她理了理衣襟,忽然压低声音,像是随口一提:
"妹妹如今怀着身子,又在风口浪尖上,我多嘴一句——宫里有些人,看着和和气气,从不与人红脸,那双纤纤玉手,干净得像是从没沾过什么似的。可越是那样的人,越要当心。"
甄嬛心里一跳,面上却笑:"娘娘说的是……不知娘娘指的是——"
"我可没说谁。"端嫔笑了笑,打断她,"不过是这些年看多了,提醒妹妹一句罢了。你是个聪明人,心里该有数。"
她说完,也不再多留,施施然走了。
甄嬛坐在原处,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槿汐走过来,低声道:"小主,这位端嫔娘娘……怎么忽然跟您说起这些来了?"
"她今日来,不是来看海棠的。"
甄嬛道,"又是卖惨,又是点我'当心手干净的人'——她若只是路过寒暄两句,那倒没什么;可她句句都往人心窝里戳,这是冲着我来的。"
槿汐迟疑:"小主是说,她想拉拢您?"
"拉拢也好,示好也罢,总得有个缘故。"
甄嬛站起身,"她被人揭了装病、降了位,正是一肚子火没处发的时候。这时候巴巴地来找我说这些……她图什么,我总得先弄明白了。"
她顿了一下:"她方才那些话,绕来绕去,落在'手干净的人'上头——宫里谁最像?”
槿汐茫然道:“整个宫中只是承乾宫那位,倒是最像。”
“可她若真是提点我防安陵容,那她图的又是什么?难道这件事,安陵容也在背后插手了?还是……想借我的手,去做什么她不便做的事?"
槿汐没敢接话。
甄嬛又坐了片刻,才慢慢站起身,扶着槿汐的手往回走。走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槿汐。"
"小主?"
"端嫔在潜邸的事,你给我说说。"
甄嬛道,"她是什么出身,当年在王府是个什么光景——你都知道多少?"
槿汐怔了怔:"小主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她今日那番话,说得再动听,我也得先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才好掂量。我若连她的底都不清楚,她递过来的东西,我怎么敢接?"
槿汐想了想,道:"端嫔本姓齐,是将门之女,她父亲原是武将。她打小养在太后娘娘跟前——说是齐家满门忠烈,太后疼惜她,接在身边教养。
原是指望着大了,好许给王爷做侧福晋的。可惜后来她父亲战死沙场,家里没了倚仗,这桩亲事便也降了格。进王府那年,只封了个格格。"
"格格?"甄嬛微怔,"她既是太后跟前养大的……太后怎么也没多照拂她些?"
"这说来话长了。"
槿汐压低声音,"奴婢也是听宫里的老人说的——当年在王府,华妃怀过一胎,是个男胎。后来不知怎么的,说是端嫔端了一碗东西去,华妃喝了,那孩子便没了。
华妃当时哭得死去活来,转头就煮了一碗红花,硬灌进端嫔肚子里——从那儿起,端嫔就一直称病不出。"
甄嬛心里一沉:"华妃……也是被害得没孩子的人?!"
"可不是。"
槿汐叹道,"这桩公案,在府里闹了一场,末了也没个定论——华妃一口咬定是端嫔,端嫔只说自己冤枉。到底谁真谁假,除了她们自己,怕是谁也说不清了。"
甄嬛没有再说话,只慢慢往前走。
华妃说端嫔端了那碗东西害她滑了男胎,端嫔却至死不认。
若当真是端嫔做的,她这些年何至于喊冤喊得那样硬气?可若不是她……当年那桩事,怕也不像宫里传的那样简单。
甄嬛没再往下深想,只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她如今演纯元,全靠父亲请的老嬷嬷教的那点皮毛,又自己揣摩了几分,到底是隔着一层。
若有个真正在王府见过纯元、与她相处过的人肯提点她——那可比什么老嬷嬷都强。
端嫔今日来的用意,她一时还看不全。可她手里捏着的东西,倒真叫人动心。
甄嬛没有立刻决定什么。
她只把这番话,在心底细细过了一遍,才轻声开口:
"槿汐,改日若端嫔再传话来,你替我接着。"
槿汐应了,又问:"小主是想——"
甄嬛道,"她既伸了手,我也不好把门关得太死。她到底图什么,且看下去就知道了。"
她说着,扶着槿汐的手,一步一步走回碎玉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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