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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安陵容96


端妃的手,在被里几不可察地抓紧了。

她能觉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剥衣裳一样,把她那层"病"皮一层层剥了下来。她维持了那么多年的东西,就这么当众碎了。

那一瞬,她脑子里翻过许多念头。

先是一点被当众扒光的恼恨。她抬起头,撞上华妃的眼睛——那双眼里的轻蔑和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华妃保养得好,又生了孩子,眉眼间那股张扬的底气比从前更足,活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花。

而自己呢?守着这座空殿,装着一身病,为博皇上一丝同情……

凭什么?

嫉妒像一条毒蛇,悄无声地缠上来。华妃有孩子,华妃居然有孩子了?!

皇上当年不是要绝了她么?那碗药不是要断了她一辈子的指望么?怎么如今她竟抱上孩子了?——而自己,连做母亲的资格,都被那碗红花一并浇灭了。

恨意跟着翻上来,滚烫的。

她想笑,想当众撕开华妃那张天真又嚣张的脸——你以为当年那碗药,是我想端给你的?

你恨错了人!真正要你孩子性命的,是你哭着喊着爱了一辈子的那个人!是皇上!我不过是个端药的替死鬼,被你灌了红花,废了一辈子!

说出来。说出来,看她知道真相后是什么脸色——那种被最爱的人背刺的绝望,她一个人咽了这么多年,凭什么华妃不能尝尝?

她几乎要开口了。

可话到舌尖,忽然顿住。

华妃……生了女儿。

皇上一向疑心将门之女。当年借她的手断了华妃的子嗣,这些年又用欢宜香绝着她。

可如今,华妃这孩子是怎么来的?若是皇上存心要绝她,岂会让她有孕?除非——除非皇上已经换了给华妃的东西,默许她生下这个孩子。

若是那样……她如今抖出当年的真相,华妃未必肯信,皇上却头一个不会放过她。

她赌不起。

那口气,在喉间滚了又滚,到底一寸一寸咽了回去。

端妃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翻涌的东西已经全收干净了。她不辩解,不认罪,甚至不喊冤,只把脸转向榻里,声音淡淡的,像是认了命:

"华妃娘娘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华妃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越发恼火:"你装病骗了皇上这些年,如今倒摆出这副可怜相给谁看?你害了本宫的孩子,自己装成个活菩萨,你夜里睡得着么你?!"

端妃不答。

华妃被她这副死水一样的模样激得火起,扬手就是一耳光,重重甩在她脸上。端妃的头被打得偏过去,发髻散了一半,脸颊立刻浮起红印——她还是没有吭声。

华妃又骂,又砸,把殿里的药炉、花瓶、账册一样样摔在地上,瓷片迸得满地都是。端妃就那样由她打砸,半句不求饶,半句不辩解。

她垂着眼,没人看见她眼底压着的那层阴冷。

——华妃。你今日砸的每一样东西,甩的每一个耳光,我都记下了。

你恨错了人,我不说破,是留着你这条命,去撞你自己的南墙。等你知道真相那天……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嚣张。

华妃砸痛快了,理了理衣襟,转身就往养心殿去。

皇帝正在批折子,听苏培盛通传"华妃娘娘求见",本有些不耐烦。待听她三言两语把延庆殿的事说了,手里的朱笔顿住了。

"端妃……装病?"皇帝皱眉,"你莫不是又与她置气,寻她的不是?"

"臣妾带了太医去把脉,太医亲口说的——脉象平稳、气血充盈,莫说卧床,跑马都使得。"

华妃道,"皇上不信,大可再传人去诊。她骗了皇上这么多年,臣妾替皇上撕了这张皮,皇上倒疑心臣妾是寻衅?"

皇帝仍是不信,真着人再去延庆殿复诊。

小半个时辰后,太医回来,跪在殿中,声音发颤:"回皇上……端妃娘娘……确、确无病象。臣等又诊了两遍,娘娘凤体康健,并无沉疴。"

皇帝缓缓搁下茶盏。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端妃常年抱病避世,六宫请安一概免了。

他素来怜惜她,念她昔年为自己担下旧事、又被年氏所害伤身、终生无孕,心底始终留着一份愧意与体恤。

原来全是装的。

他被一个妃嫔,蒙了这许多年。

一股被戏弄的怒意,从皇帝眼底翻起来。

他冷冷开口:  “传旨!端妃齐月宾,久病欺瞒圣躬,着降为端嫔。既然身子已然痊愈,往后六宫请安、晨昏定省一概照常,不必再装病避事。”

苏培盛躬身应了,心里直打鼓,面上不敢露。

华妃在旁听着,心口那口恶气总算顺了些,福身道:"皇上圣明。"

皇帝没看她,只摆摆手让她退下。

华妃也不多留,转身出去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景仁宫。

皇后禁足着,消息传得慢。这几日外头的事,都是剪秋一点一点打听回来,凑齐了才报。

这日午后,皇后靠在榻上养神。剪秋进来,先斟酌着开了口:"娘娘,奴婢把这几日宫里的消息,都打听齐了。"

皇后眼皮也没抬:"说吧。"

"那日咸福宫,敬妃、惠嫔同日生产,钟粹宫丽妃、延禧宫富察嫔也跟着发动——四位娘娘,一日之内,各诞下一位公主。"

皇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慢慢捻起来:"四位公主?"

"是。一位皇子都没有。"

剪秋道,"奴婢听说,皇上原本要赏敬妃,话还没说完,后头报喜的一个接一个——全是公主。末了皇上只说了句'都按例赏罢',一个像样的封赏都没给。"

皇后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四公主。全是公主。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自己隆起的小腹——她肚子里这个,若是个皇子,便是眼下宫里独一份的宝贝。她若在这当口生个嫡子下来……

"总算听到一个好消息。"皇后轻声道。

剪秋见皇后高兴,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桩——娘娘可还记得端妃?"

"端妃?"皇后想了想,"那个常年病着的?她怎么了?"

"她装病,装了这许多年。"

剪秋道,"也不知怎的,叫华妃瞧出破绽,带了太医去延庆殿,当着满殿人的面,强按着诊脉——太医说端妃脉象平稳、气血充盈,根本没有病。

华妃当场就翻了脸,又打又砸,回头告到皇上跟前。皇上传人复诊属实,恼她欺君,已经下旨,将端妃降为端嫔了。"

皇后捻佛珠的手,这回是真停了。

她慢慢坐直了些,眼底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光:"端妃……端妃装了这么些年的病?"

"是。满宫都叫她骗过去了。"

"本宫早瞧她不是个省油的灯。"

皇后沉默片刻,嗤笑一声,"她缩在延庆殿装病,装得跟个活死人似的,本宫还当她真废了——敢情是躲在暗处,不知盘算些什么。如今叫人揭了出来,倒也好,省得日后不知咬谁一口。"

她说着,又慢慢捻起佛珠,目光落在窗外那方被禁足框住的天上,声音低下去:

"华妃……倒是替本宫办了件好事。"

剪秋没敢接话。

景仁宫重又安静下来,只剩佛珠一颗一颗,轻轻转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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