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安陵容85
景仁宫,
皇后几乎是半靠在剪秋身上进的殿。一进内殿,她松开剪秋的手,扶着榻沿坐下,半晌没有说话。
侍女端了茶进来,她也没接,只盯着那盏茶,看茶面一点一点静下去。
剪秋屏退了人,关上门,才低声道:"娘娘……"
"你说,"皇后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太后方才那句话,是吓唬本宫,还是认真的?"
剪秋沉默了一瞬:"奴婢不敢妄言。只是奴婢瞧着——太后娘娘那神色,不像是作假的。"
皇后闭着眼睛思考——刚刚在寿康宫,太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像要吃人。
她捻着佛珠,一颗,两颗,三颗。只是那速度,比往日快了许多。
太后那句"哀家让乌拉那拉家族陪葬",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她怕。
她真的怕,乌拉那拉家是她的根,她这个皇后,一半靠皇上对姐姐的恩宠,一半靠娘家的底气。
太后若是真要动乌拉那拉家,皇上会拦么?
可她又盼。
盼安陵容那三个孩子,一个都活不成。
"死干净了才好。"她低声自语,"死了,太后也就没得护了——人都没了,还护什么?"
剪秋没敢接话。
皇后捻着佛珠的手,又慢了下来。她望着窗外,忽然道:"剪秋,你说——太后跟安陵容,真的只是交易么?"
"娘娘的意思是……"
"今日太后骂本宫那些话,你听清了。"
皇后道,"为的什么?为的安陵容的三个孩子?
——她已经抚养了三个皇子了,就算承乾宫的孩子和安陵容都死于天花,也是有利于太后啊?可她偏偏,要跟本宫拼命。"
剪秋低下头,没敢接话。
"你想想,"皇后捻着佛珠,声音压得又轻又慢,
"太后那样的老狐狸,最会明哲保身。她为何要为安陵容的孩子,赌上整个乌拉那拉家?"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抬眼看向剪秋,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剪秋,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安陵容,是乌雅氏家族秘密培养的?
太后这阵子缓过一口气来,怕是要借她的肚子,替乌雅氏挣一份将来。太后如今,是选了安陵容了。"
剪秋怔了一下:"娘娘,这……这从何说起?"
"太后待她,太过了。"
皇后一字一句,"从她头一胎,太后就亲自护着,把三个孩子抱去寿康宫养。后来她生第二胎,太后亲自去承乾宫坐镇。
如今她孩子病了,太后竟要拿本宫满门来填——除了自家人,谁会为个外八路的妃子做到这一步?"
剪秋沉默了许久。
她想了想,才斟酌着开口:"娘娘,奴婢斗胆说一句——您别自己吓自己。若安陵容真是乌雅氏的人,当初选秀,内务府查她家的底细,早该翻出来了。
她父亲安比槐,家世薄得连寻常官宦都不如,乌雅氏要往宫里塞人,何必找这样一个人家?"
皇后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剪秋又补了一句,"今日为几个孩子跟娘娘翻脸——奴婢瞧着,倒更像是……护犊子。"
"护犊子?"
"是。"剪秋道,"娘娘您想,太后这个人,一辈子最缺的是什么?子嗣。她膝下荒凉,先帝爷也……当年的事,娘娘您比奴婢清楚。
如今皇贵妃一口气替她生了六个皇孙,六个啊。她捧着那三个小的,就跟捧着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样。她护的,未必是安陵容这个人——她护的,是那三个孩子。"
皇后不说话了。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捻着佛珠的那只手,好一会儿,才轻轻道:"……可本宫总觉得,没你说的这么简单。"
剪秋不敢再劝,只道:"那娘娘,咱们要不要去查一查……"
"查什么?"
皇后冷冷打断她,"查乌雅氏?那是太后的娘家。本宫要是动了手,今日在寿康宫挨的那顿骂,就不只是骂了。"
剪秋低下了头。
皇后捻着佛珠,一下,两下,三下。那速度,又慢了下来。
疑心没有消,只是她不敢去查。
乌雅氏啊,太后的娘家。
她这个乌拉那拉家的女儿,说到底,在太后眼里也不过随时就扔开的棋子。她若真去摸太后的底,那便是把太后彻底得罪死了。
她只能把这念头,死死压进心底。
殿里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剪秋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您别总想着太后那边了。您再瞧瞧您自己——您肚子里,如今怀着的,可是皇上的嫡子。"
皇后的手,停住了。
"皇贵妃生得再多,"剪秋的声音低下去,却一字一字,砸在皇后心上,
"那些孩子,也都是庶出。嫡庶有别。只要您的皇子平平安安落地,这大清的江山,怎么也轮不到庶出的皇子头上。"
"……嫡出。"
"是。"剪秋道,"娘娘只要平安诞下皇子,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前朝官员最是注重嫡庶有别。"
皇后捻佛珠的手,慢慢地,慢了下来。
她抬眼,看向剪秋,那眼底原本翻涌的惧意与疑云,一点一点,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你说的对。"
"本宫现在,不能乱。"
"本宫这一胎,要平平安安生下来。"
她说着,嘴角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狠:
"只要本宫不死——"
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像是说给自己听,"她们,永远都是妾!"
剪秋连忙跪下:"娘娘圣明。"
皇后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放下。她抬眼,又恢复了那副温温和和的端庄模样:
"慎刑司那边,宝鹃的事,你交代下去,别留把柄。"
剪秋应了一声:"是。"
夜色渐深。景仁宫的灯,又亮到了很晚。
皇后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望着窗外那一角黑沉沉的夜空,久久没有动。
她嘴上说着不怕了。可那句"乌拉那拉家族陪葬",还是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
安陵容的孩子,到底会不会死?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不管那三个孩子是死是活,她跟安陵容之间,都只剩下你死我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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