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安陵容74
承乾宫。
福晋是午后来的。
安陵容正歪在榻上翻书,听说福晋到了,理了理衣襟,让人请进来。福晋行了礼,安陵容屏退左右,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福晋没急着说话,先捧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放下,压低声音道:“娘娘,臣妇那日回去,又顺藤摸瓜,还查出了两桩事,只是不会知道对娘娘有用没。”
安陵容放下书,看着她:“福晋请说。”
“头一桩,”福晋的手指在茶盏沿上轻轻划了一圈,“甄远道当年,把一位曾经教导过纯元皇后的老嬷嬷,请进了甄府。”
安陵容的指尖微微一顿。
“那嬷嬷规矩、仪态、音律,样样精熟。甄远道把人请进府里,一教就是数年,教的正是他家那位大小姐。”
福晋说到这里,抬眼看了安陵容一眼,声音又低了几分:“娘娘,莞嫔的事情你心里要有个数。”
安陵容点头示意她继续。
“还有一桩,”福晋继续道,“臣妇查浣碧那生母何绵绵的旧事时,发现她本名碧珠儿,是摆夷人。摆夷那边同族里,有一户她交往最深的,正是如今住在甘露寺旁安栖观的舒太妃。”
安陵容的手指一紧。
舒太妃——果郡王的生母,当年康熙为她修了桐花台,赐了"长相思"琴与"长相守"笛,满宫无人不知的旧人。她竟与浣碧的母亲是挚友。
“娘娘,”福晋放下茶盏,语气郑重,“这两桩事,对娘娘可有用处?”
安陵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福晋,微微一笑,声音软软的:“福晋辛苦了。这两桩事——非常有用。”
福晋的目光闪了闪,心中已然会意,只点头:“有用就好,娘娘可还有其他吩咐?”
“不必再做旁的,”
安陵容道,“这两桩事,还请福晋先别声张,如果有人来探查,那就把消息递出去。务必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福晋会意,起身行了一礼:“娘娘放心,臣妇省的。”
安陵容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了轿子,才转身回殿。
她重新坐回榻上,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低头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喝了一口。
嬷嬷的事,舒太妃的事,她一个都没打算自己往御前去说。
说出去,是栽赃;查出来,才是铁证。皇帝多疑,旁人递到手里的刀子他总要掂量掂量,可若是他自己挖出来的——那就一个字都错不了。
她轻轻放下茶盏,那两颗雷,就先压在手里。
谁料傍晚时分,圣驾忽然莅临承乾宫。
安陵容刚用完晚膳,听得外头通传皇上驾到,连忙整衣出迎。方要屈膝行礼,手腕便被皇帝轻轻虚托扶住。
皇上语气平和,带着几分体恤的温色:“不必多礼。你近来协理六宫,打理宫务尽心稳妥,劳苦功高,这些虚礼便免了。”
她顺势起身,打量着皇帝的脸色——眉心拢着,眼底压着一层倦意,却又不是朝政繁忙的那种累。
她心里转了个弯,面上只做没看见,笑着把人往殿里让:“皇上这个时辰过来,可用过膳了?臣妾让人备些清淡的。”
“不必。”皇帝在榻上坐下,摆了摆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莞嫔的事,你听说了?”
安陵容一怔,随即轻声道:““臣妾方才略有耳闻,只是不知详情。敢问皇上,可是莞嫔妹妹出了变故?”
“朕拿不准怎么处置。”
皇帝说着,抬手捏了捏眉心,“她怀着朕的孩子,她父亲却犯了欺君之罪。罚重了,伤朕的皇嗣;罚轻了,言官那里堵不住。”
他看了安陵容一眼,像是随口一问:“你们是同一批入宫的,你倒说说,朕该怎么对莞嫔?”
安陵容垂下眼帘,声音又软又怯:“皇上问臣妾,臣妾惶恐……臣妾一个深宫妇人,哪懂朝堂上的事。”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着措辞,又像只是替人说话:“可臣妾私心里想着,莞嫔妹妹她,定是极爱重圣恩的。”
“哦?”皇帝抬眼。
“不然,她怎么会连腹中的皇嗣都不顾,也要用那活血化瘀的舒痕胶,日日保养容颜呢?”
安陵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天真的不解,像是在替甄嬛鸣不平,“哎,臣妾想着,莞嫔妹妹定是怕容颜有损,失了皇上的欢心,才一时糊涂了。”
皇帝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他想起甄嬛那张脸——那张在灯下几乎要与纯元重合的脸。她护着那张脸,护到连皇嗣都可以不顾?
殿里安静了一瞬。
安陵容像是浑然不觉皇帝的脸色。
她像是忽然想起一桩小事,漫声道:“说来有趣,臣妾前两日翻书,读到崔道融的《梅花》,诗中明明是‘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话音微顿,她抬眸望向皇帝,眼底带着几分纯粹的茫然与疑惑:“可臣妾从前听余贵人提过,当年倚梅园那一晚,莞妹妹与皇上相遇,她念的却是‘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她说着,浅浅弯了弯眼,似是自嘲记错,笑意却不达眼底,轻飘飘补了一句:
“许是臣妾读书粗浅记岔了。想来……是莞妹妹当年特意改了字句,是她与皇上之间,旁人不懂的一番别致心意罢。”
皇帝的手,搭在膝上,没有动。
可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纯元独自改编的诗。那年冬夜,纯元站在他面前,轻轻念给他听的,就是这一句。逆风,不是朔风。
可甄嬛在倚梅园,念的是逆风。
这诗是朕与纯元之间的秘事,她一个深闺小姐,怎么会知道?她不但知道,还念错了——平时与莞嫔相处,她明明精通诗词。
那这句诗甄嬛是从别处听来的、学来的?
一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皇帝头顶浇下来。
相似是装的?连这诗,都是有人教的?
他想起纯元——想起那张脸,想起那双眼睛。他曾经以为,甄嬛是上天怜悯他,又还了他一个纯元。可如果连这相似都是假的,都是有人刻意养出来的呢?
皇帝的心,沉了下去。
他面上却一丝不露,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闲谈:“你书读得多,记岔了也是常有的事。”
安陵容像是松了口气,笑着点头:“是,臣妾也是怕记错了,才多问一句。”
皇帝没有再提莞嫔,只问了她几句孩子如何,又叮嘱她好生休息,便起身道:“朕还有些折子没批,先回养心殿了。”
“恭送皇上。”
皇帝走到殿门口,脚步顿了一顿,又迈了出去。
安陵容站在殿内,看着那道明黄的背影消失在廊下——他走得比来时快,步子却沉,一步一步,像踩着什么东西。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榻边坐下,重新捧起那本书。
皇帝他面色如常,可他已经乱了。
出了这道门,他自会一桩一桩,自己去挖。
挖得越深,就越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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