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安陵容61
皇上回到养心殿,苏培盛捧着新拟的皇贵妃册宝式样,躬身跟在身后:"皇上,礼部连夜赶出来的,您瞧瞧这凤纹……"
"搁着。"
苏培盛忙将托盘轻放在御案一角,退后半步。殿里只点了两盏羊角灯,光线昏黄,将皇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蟠龙柱上,像一头蛰伏的兽。
皇上没看册宝,只从案下抽出那本玉牒。
朱笔蘸了墨,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这时他才意识到,皇贵妃已有六个皇子了。一母同胞,生得齐整,连太后都说是"生得极好"。
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洇出一团乌黑的污迹。
皇上盯着那团墨,忽然想起太后掀开襁褓时,那只颤抖的手。想起太后从未对他其他孩子如此上心,却在今日,为了安陵容的三个孩子,亲自踏进了产房。
烛花"噼啪"爆了一声。
皇上缓缓合上玉牒,将它锁进了御案最底层的抽屉。铜锁扣上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苏培盛。"
"奴才在。"
"去传夏刈。"
苏培盛心里一凛,忙低头:"奴才这就去办。"
皇上坐在暗影里,看着抽屉上那把黄铜小锁,忽然觉得承乾宫那盏长明灯太亮了,亮得养心殿这边都泛着青。
晋封的旨意已经传出去了,君无戏言。
但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装不了瞎。
寿康宫
杏儿是寅时末到的。
她跪在寿康宫正殿的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双手高举过顶,托着一只青玉药瓶。
太后捻着佛珠,看了她半晌:"你们娘娘还说了什么?"
"娘娘说,"杏儿的声音伏在地上,闷闷的,"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中宫空悬太久,于国于家都不是好事。这药,是娘娘的一点孝心。"
太后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像磨砂的玉在掌心转。
"孝心?"
她接过药瓶,在指尖转了转。瓶身温润,是上等的好玉,也不知安陵容从哪儿弄来的。
"她这是怕皇后在景仁宫憋疯了,出来咬她。"太后拔开瓶塞,凑到鼻端闻了闻。药味极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腥甜,像雨后泥土里翻出来的东西。
太后眼神微动。
她想起十四爷。想起安陵容上回"有孕"时,隔着帘子对她说的话——"太后想见的,臣妾都能让您见到。"
那孩子是个聪明人。聪明得可怕。
"回去告诉你们娘娘,"太后将瓶塞按回去,收入袖中,"哀家收了她的'孝心'。让她……把承乾宫的门看紧些。"
杏儿重重磕了个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竹息从屏风后转出来,低声道:"太后,皇上那边……"
"去请皇上。"太后摩挲着袖中的玉瓶,眼神落在窗外那株老梅树上,"就说哀家有要事相商。年羹尧不日进京,这前朝后宫,该动一动了。"
皇上到寿康宫时,太后正在用早膳,一碗碧粳粥,两碟小菜,清淡得不像话。
"皇帝坐。"太后没抬头,"哀家昨儿夜里没睡好,想了许多。年羹尧率三千精骑护卫进京,这是大功,也是大威。他妹妹华氏还在翊坤宫关着,皇后也在景仁宫禁足,满朝文武看着呢。"
皇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皇额娘的意思是……"
"帝后一体,皇后是中宫,关久了皇上的脸面也不好看。华氏是年家的女儿,年羹尧刚平了西北,回京就见妹妹被禁足,他心里怎么想?"
太后放下玉匙,看向皇上,"皇帝,这天下要稳,前朝和后宫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该放的,得放。该赏的,得赏。"
皇上沉默片刻。
他正需要有人递这个梯子。承乾宫六个皇子,像六块石头压在他心口。皇后和华妃放出来,才能分一分承乾宫的势,才能让他喘口气。
"皇额娘说的是。"皇上放下茶盏,"儿子这就拟旨。皇后禁足多日,想必已思过。华贵人……念其兄长年功在社稷,复其华妃位份,以慰功臣之心。"
太后点点头,又像是随口一提:"荣贵妃晋了皇贵妃,是好事,但六宫不能只有一家独大。皇帝心里,得有杆秤。"
皇上诧异地看向太后。
太后垂着眼,继续喝那碗碧粳粥,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闲谈。
"儿子明白。"
寿康宫·巳时
皇后被带到寿康宫时,已经换好了礼服,梳了头,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跪在太后跟前,额头抵着太后的鞋尖,声音哽咽:"臣妾……谢姑母恩典。臣妾就知道,姑母不会不管臣妾……"
"先别急着谢。"太后坐在上首,声音不咸不淡,"哀家去皇上那儿替你求了情,年羹尧回朝,华妃也会复位。你心里那口气,给哀家咽回去。"
皇后猛地抬头,眼底血红:"姑母!安陵容那个贱人——"
"啪!"
太后将那串佛珠拍在案上,檀木撞着玉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还想不想当这个皇后?"
皇后僵住,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太后从袖中取出那只青玉瓶,推到她面前。瓶子在光线下泛着幽润的光,像一滴凝固的毒。
"这是哀家费了大劲寻来的。太医看过了,温补调和,于身子无碍。"
太后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你这些年求神拜佛,在佛堂里跪坏了多少条裤子,不就是想要一个龙裔?"
皇后盯着那瓶子,手指攥得发白,指节咯咯作响:"姑母……这是从哪儿来的?"
"从哪儿来的?你不是猜到了吗?不然哀家怎么允许皇上胡来,让她封了皇贵妃?"
太后忽然俯下身,一把拉住皇后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她盯着皇后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像蛇吐信:
"你若不要,哀家不勉强。但你给哀家记住——弘晖已经死了。你就算把景仁宫的佛堂跪穿,他也活不过来。可你若怀上一个,你才是名正言顺的母后皇太后。乌拉那拉氏的荣耀,才能续下去。"
皇后浑身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金砖。
她当然知道这药是谁的手笔。
这宫里,除了安陵容那个鬼,谁还能让太后如此笃定地拿出"生子秘方"?
她恨。恨得五脏六腑都在绞。
可她更清楚,她必须接。
说不定她的弘晖又会重新回到她的肚子里。
皇后颤抖着伸出手,将那瓶子攥进掌心。玉瓶冰凉,她却觉得像攥住了一块烧红的炭,一把插进自己心口的刀。
"臣妾……"她哽咽着,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谢姑母……恩典。"
太后松开她的手腕,重新靠回椅背,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回去吧。这药怎么用,相信你已经知道了。还有皇上已经察觉你那些手段了,再不听劝,下次哀家也保不住你。"
皇后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圣旨是在午膳前传遍了六宫。
"皇后乌拉那拉氏,禁足多日,已思己过,即日起解除禁足,恢复六宫之权。"
"年氏敦厚贤淑,兄长年羹尧功在社稷,特复其华妃位份,赐协理六宫之权,以慰功臣之心。"
翊坤宫里,华妃接过圣旨,手指捏得那卷黄绢变了形。她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本宫就知道!哥哥一到,这宫里就没有人敢关着本宫!"
颂芝在一旁陪着笑,却悄悄看了眼窗外。
承乾宫的方向,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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