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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安陵容52


甄嬛能下床,才养了几天。

小产伤了底子,太医让静养百日。可她躺不住——每躺一天,心里那把火就烧得越旺。

这日早起,她让槿汐备了两样东西:一支老参,一匣缎子。

浣碧替她梳头,从镜子里瞧见了,手一顿:"小姐要去哪儿?"

"欣常在那里。"

浣碧撇嘴:"去她那儿干啥?刚失了孩子,爹又进了大牢,宫里人躲她跟躲瘟神似的。小姐犯不着往泥坑里跳。"

甄嬛从镜子里看她:"浣碧,你眼里就只有位份高低?"

浣碧不敢吭声了。

槿汐把东西包好,低声问:"小主是想——"

"同病相怜。"甄嬛披上外裳,"这宫里,被皇后害了孩子的,不止我一个。"

欣常住的院子,比甄嬛想的还冷清。

小产后就没人拿她当回事了——皇上不见,皇后不待见,家里倒了台。宫里最会看菜下饭,月例份例悄悄减了一半,宫女聚在廊下嚼舌根,说她"克子克父"。

甄嬛进院,那些宫女吓得一哄而散。

欣常在歪在榻上发呆,脸色蜡黄,头发也没怎么梳。听见通传还愣了一下:"莞……莞嫔娘娘?"

她慌忙要起来行礼,被甄嬛一把按住:"都病着,讲究这些做什么。"

欣常在扯出个笑:"娘娘说笑了。嫔妾这样的,太医署巴不得装听不见。"

一句话说得屋里静了。

槿汐放下东西,领着人退了出去。

两人说了会儿闲话。甄嬛问她的身子,问她父亲的信递不递得进来。问到后来,欣常在眼圈红了。

"娘娘是这半月里,头一个踏进这道门的。"她嗓子哑着,"旁人见了嫔妾绕着走。也是,嫔妾如今克没了孩子,又克了全家……"

"你的孩子,不是克没的。"

甄嬛这句说得很轻。

欣常在抬起头眼里尽是茫然。

甄嬛看着她:"本宫的孩子,也不是。"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小产后,请温太医重新诊过。"甄嬛声音发冷,"腹中的麝香,不是罚跪那半刻钟才伤的胎。是一两个月前,就一点一点浸进来的。"

欣常在瞳孔缩了一下。

"可本宫的屋里,香炉、脂粉、药膏,一样一样验过去——没有麝香,一星半点都没有。"甄嬛攥紧了手,"身子里的毒积了一两个月,屋里却干干净净。你说怪不怪?"

欣常在攥紧了被子。

"小产那日,本宫被抬回碎玉轩,宫里乱成一团。"甄嬛一字一顿,"皇后身边的剪秋,带着人进去过。翻找过东西。"

轰的一声,欣常在脑子里像有什么炸开了。

她想起自己那一日。

景仁宫请安。皇后留她说体己话,拉着她的手问饮食起居,慈爱得像个亲姐姐。然后腹痛就来了,一阵紧过一阵,她疼得在地上打滚,血顺着腿往下淌——

皇后当时喊"传太医",喊得比谁都响。

可事后呢?

满宫都传是她自己福薄。而皇后,那位贤德的皇后,前几日还站在她面前,笑吟吟地说:别又在本宫地盘上伤着身子,本宫担不起这"打胎凶手"的名。

"是她……"欣常在牙关咬得咯咯响,眼泪先掉了下来,"嫔妾好端端的孩子!嫔妾在景仁宫坐了一炷香,肚子就疼起来了!嫔妾还当是自己身体不好——"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直抖。

半晌,她放下手,眼睛红得吓人:"可是娘娘,皇后图什么?嫔妾不过是个常在,从不曾碍她的路……"

甄嬛淡淡道,"这宫里这些年滑掉的胎还少么?芳贵人当年那一胎,最后查出了什么?皇后的手段,从来杀人不见血。你我的孩子,不过是撞在了同一口刀上。"

欣常在怔怔听着,忽然道:"娘娘既有凭据,为何不去皇上跟前告她?"

"凭据?"

甄嬛笑了一声,比哭还冷,

"麝香的来源查不出来,剪秋进殿可以说是收拾宫殿。章太医的死能做成畏罪,绝笔信能咬华妃,就能咬本宫。欣姐姐,在这宫里告皇后,从来不是凭据的事,是时机的事。"

她握住欣常在冰凉的手:

"眼下没有时机,可你我有的,是耐心。皇后这只手遮了这么多年的天,总有露出马脚来的一天。"

欣常在盯着她看了许久,重重点头:"嫔妾信娘娘。"

顿了顿,她又低声道:"只是嫔妾有个难处。嫔妾的父亲还在刑部议罪,嫔妾如今不敢轻举妄动。荣贵妃娘娘指了嫔妾一条路,让嫔妾先把身子养好……嫔妾只能先照她说的办。"

甄嬛一怔。

荣贵妃?

她想起自己小产那日,是沈眉庄求到承乾宫,荣贵妃遣人把自己抬回来的。又想起这满宫的喜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打承乾宫里出来。

"荣贵妃肯帮你,是你的造化。"甄嬛缓缓道。

这话是真心。她如今对承乾宫,存着一份说不清的感激,也存着一份说不清的忌惮。

临出门,她站在门口回头:"只是欣姐姐,记住一件事——荣贵妃是荣贵妃,皇后是皇后。咱们要防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

欣常在点头:"嫔妾省得。"

隔了两日,欣常在撑着身子来了承乾宫,献上一幅自己绣的帕子。

针脚密密的,一看就是下了笨功夫。

"嫔妾如今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她局促地笑,"闲着无事绣的,娘娘别嫌弃。"

安陵容接过来细看,笑得眉眼弯弯:"这样用心,本宫怎么舍得嫌弃。快坐,身子可好些了?"

"托娘娘的福,好些了。"欣常在坐下,捧着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娘娘,前儿……莞嫔娘娘去看过嫔妾。"

"哦?"安陵容倒茶的手没停,"莞嫔妹妹心善,去看看你,应该的。"

"说了些体己话。"欣常在低着头,"娘娘放心,嫔妾知道分寸,没敢胡说八道。"

安陵容把茶盏推到她面前,笑了:"傻妹妹,这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莞嫔妹妹也是个苦命人,你们同病相怜,多说说话,解闷也好。"

欣常在鼻子一酸,险些又掉泪来。

从承乾宫出来,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两边都是好人,两边都不必瞒,这样最好。

殿内。

杏儿进来回话时,安陵容正对着光看那幅帕子。

"娘娘,打听清楚了。"

杏儿低声道,"莞嫔前日确确实实去了欣常在那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还有,碎玉轩这两日的动静也不大一样——槿汐往太医院跑得勤了,像是替温实初遮着行踪。"

安陵容指尖摸着帕子上的针脚,笑了一声:"欣妹妹倒老实,肯来提一声。"

杏儿道,"就是没敢说实话。"

"她不必说。"安陵容把帕子搁下,"她不肯对咱们说实话,才说明她是真心把莞嫔当自己人了。"

杏儿不太懂:"娘娘不恼?"

"莞嫔是聪明人。聪明人憋着一口气,是要做大事的。她认定了皇后害她的孩子,就会一根筋咬下去——论查案,她是把好手,狠起来连自己都不心疼。"

杏儿垂首:"奴婢明白。"

安陵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

五个多月了,稳当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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