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安陵容44
这之后,承乾宫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敬嫔是第一个来的。她没挑人多的时候,专拣了个午后。阳光从窗格斜斜地落进来,安陵容正靠在榻上翻书,听见通报抬起头,笑着让杏儿去迎。
敬嫔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小包东西,搁在桌上:"自家晒的桂花干,不值什么,泡茶的时候放两朵,香。"
安陵容接过来,凑到鼻尖闻了闻:"姐姐有心了。"
她让杏儿去沏茶,背过身去的时候,袖口里滑出一颗丸子,落进茶盏里,遇水即化。
她端着茶转过身,递到敬嫔面前:"此茶专是调养气血的。身子调理和顺了,若真能盼来孩儿,也才守得住。"
敬嫔双手接过,低头喝了一口。她没有问茶里面有什么,像是早就决定好了要信这个人。
她喝完放下茶盏,站起来:"多谢娘娘。"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温宜最近学会叫'额娘'了。"
说完推门出去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富察贵人来了,讨了盏茶。丽嫔来了,也讨了盏茶。安陵容来者不拒,软软地应着,一盏一盏地给。
欣常在是这一拨里,最不拿自己当外人的。
她进门就笑,嗓门亮堂:"娘娘这茶,嫔妾可惦记好几天了!您可别嫌嫔妾脸皮厚。"
安陵容掩嘴笑:"欣妹妹说的哪里话。你能来,本宫欢喜还来不及。"
她亲自起身,背过身去斟茶。这一回,袖口里滑出来的,是两样东西——一枚温润如玉的丸子,和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螺毒。
丸子遇水即化。那缕青色螺毒也无声无息地没进茶里,连个水花都没有。
安陵容端着茶转身,笑得更软了:"妹妹,来。"
欣常在接过,仰头喝了个干净,抹了抹嘴:"娘娘这茶,喝着就是舒坦!"
安陵容看着她喝下去,眼底的笑意凉了一分。
她笑着又给欣常在添了半盏:"妹妹喜欢,就多喝些。"
欣常在高高兴兴地走了,浑然不知自己喝下去的是什么。
安陵容望着她的背影,轻轻抚了抚小腹,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欣妹妹,你且等着。姐姐答应你的'心想事成',一样都不会少。"
宫人们私下里传,说承乾宫的门槛,这几日都要被踏破了。
皇帝也觉出了味儿。
这日请安,皇帝歪在御座上,眯着眼扫了一圈下头的妃嫔,忽然笑了:"朕怎么觉着,这些日子你们一个个的格外殷勤?"
众妃嫔低头,各自红了脸。
安陵容掩嘴笑:"皇上这是福气厚,姐妹们自然都爱往跟前凑。"
皇帝哈哈大笑,点了点她:"就你嘴甜。"
这话传出去,承乾宫更热闹了。
博尔济吉特贵人是最后一个来的。
她平日像个吉祥物,皇上几乎不踏她的门槛,她也从不往人前凑。可这日,她竟也来了,恭恭敬敬讨了盏茶。
安陵容看着她,想起她是蒙古的血脉,眼里浮起一点极淡的、说不清的神色。
——外族的血,翻不起浪。多一个,乱一分。
她照样软软地笑着,给博尔济吉特贵人也斟了一盏,那盏茶里,落的是一枚生子丹。
博尔济吉特贵人捧着茶,一饮而尽,道了谢,走了。
景仁宫。
林听荷跪在皇后脚边,把承乾宫的事,一五一十地回。
"茶无味,入口清淡,就是寻常茶叶。"她低声道,"体己话,是让嫔妾侍寝后垫高些、多躺一炷香,这几日别沾凉的寒的。再没有别的了。"
皇后听完,半晌没说话。
她端起茶盏,揭开盖子,又合上。
"没有别的?"皇后轻声重复,忽然笑了一下,"沈眉庄如今,又是怎么对安氏热络成那样?"
林听荷的头埋得更低。
皇后闭了闭眼,声音温温的,却透着一股子冷:"查不出来,才是最难办的。她那盏茶,瞧着清清白白,可喝下去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都有了。这叫什么?这叫福气?"
她睁开眼,看向林听荷:"你呢?你喝下去,可觉着身子有什么两样?"
林听荷摇头:"回娘娘,就是感觉身体暖暖的,其他什么变化也没有。"
皇后慢慢起身,走到窗前。外头天阴着,一点风也没有。
"剪秋,去请章太医来。"皇后放下手里的茶盏,声音不急不慢的,"林常在近日身子不适,本宫不放心。"
章太医来得很快,提着药箱进门时鼻尖还带着一丝细汗。他给皇后行了礼,又转向林听荷,隔着一方帕子搭了脉。
指腹按下去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他换了只手,又搭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沉吟着没有立刻开口。
剪秋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不见他说话,忍不住催了一句:"章太医,什么情况您倒是说啊?"
章太医斟酌了一下,转向皇后:"回娘娘,林常在的脉象……"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诊错,"比上次请脉时好了许多。气血充足,脉象平稳,身子底子比从前强了不少。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目光落在茶汤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身子比以前好了?"
章太医点头:"是。臣不敢欺瞒娘娘,林常在如今的身子,比前些日子康健得多。"
皇后的嘴角弯了一下,随即又放平了:"知道了。你退下吧。"
章太医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皇后对林常在说道:"既然现在只知道对孕妇身体好,那便等着,等你这一胎,怀是不怀。"
林听荷打了个寒战,不敢抬头。
皇后望着窗外,指尖慢慢摩挲着腕上的佛珠,一颗,又一颗。
安氏这盏茶,她至今验不出。可早晚,她要亲手,把它砸个稀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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