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安陵容16
腊月三十,紫禁城里灯火通明。
乾清宫前红灯笼一排排挂着,在风里轻轻晃,把宫墙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安陵容按位份入座时,殿里已经坐了大半。对面左手方空着一个位置——华妃的。
华妃照例最后一个到,凤眸一扫,视线在安陵容身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皇后端坐主位,笑着开口:“安嫔有孕在身,这碟藕粉糕做得清淡软糯,给她端过去尝尝。”
声音不大不小,满殿都听得见。旁边宗亲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皇后体恤龙胎,贤德。
安陵容站起来,微微欠身:“谢皇后娘娘惦记。”声音温温软软,像真心实意领了情。
糕端到面前,甜香扑鼻。
安陵容低头闻了一下——藕粉的甜香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苦。
她动作没停,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咽了。舌尖螺毒轻轻一裹,把那东西化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朝皇后笑了一下:“这糕做得真好,嫔妾多谢皇后娘娘赏。”
皇后笑了笑:“安嫔喜欢就好。”
宴席过半,皇后放下酒杯,环顾一圈:“今夜除夕,各位妹妹若是有才艺,不妨献上来助助兴,也热闹热闹。”
富察贵人先起身:“臣妾新学了一首曲子,愿为皇上和皇后娘娘助兴。”
琴声叮叮咚咚,不算顶好,胜在热闹。一曲终了,皇帝淡淡点头,目光落回酒盏,不太在意。
曹琴默看准了气氛,端着酒杯笑盈盈开口:“安嫔娘娘素来嗓音好,宫里谁不知道?今日除夕,不如唱一曲给皇上和姐妹们助助兴?”
皇帝端着酒杯的手没动,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压住了。
安陵容看在眼里,她读懂了——皇帝不耐烦了。
满殿目光落在她身上。
安陵容没有立刻出声。她先放下茶盏,低下头,抚了抚小腹,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水:
“曹贵人说的是……可是今日是除夕夜呀!”
她停了停,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满殿坐着那么多那么多的大臣、宗亲、命妇!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盯着、打量着!嫔妾若是就这么站起来唱了——知道的,说嫔妾是给皇上助兴;不知道的,还以为嫔妾是什么歌姬、舞姬、唱曲儿的、卖艺的!在这大殿里头任人取乐、任人打量、任人看笑话!”
富察贵人面色一僵;‘所以我是卖艺的……’
安陵容低下头,声音又轻又颤,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嫔妾自己倒没什么!嫔妾本来就出身低微、福气薄!让人看轻了、看低了、看笑话了,也不值什么!也不打紧的!”
她猛地抬起头,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可是嫔妾肚子里怀着皇上的骨血呀!那是皇上的亲骨肉、是龙子龙孙、是这大清的皇嗣啊!他还没出世!还没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还没叫过一声皇阿玛——就要被他娘连累着,在这满朝文武面前被人当歌姬一样吆喝着、取笑着、看轻着!”
她越说越激动,肩膀细细地抖:
“那不是折辱嫔妾!那是在折辱他呀!那是在折辱皇上的血脉呀!”
满殿死寂。
安陵容捂着心口,眼泪一串一串地掉,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嫔妾想着,等他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他还没出世的时候,他娘就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人像逗猫逗狗一样吆喝着唱了一回——他心里该有多难过?他会不会觉得,他的父皇没有护住他娘的脸面?他会不会觉得,他还没出世的时候,就没有人疼他、没有人护他、没有人把他当回事?”
她抽噎了一下,看向曹琴默,眼神里全是破碎的委屈:
“嫔妾受些委屈真的不打紧的!嫔妾什么都受得住、什么都忍得了、什么都能咽下去!可是除夕夜里这么多人都看着、都听着——曹贵人怎么就忍心、怎么舍得、怎么狠得下心来,让皇上还没出世的孩子被人看轻呢?”
曹琴默脸上的笑僵成了冰。
安陵容的声音更软了,却字字如刀:
“曹贵人自己也是当娘的人呀!温宜公主那么小!那么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曹贵人日日抱着、护着、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那曹贵人应该比谁都心疼孩子才对呀!”
她眼泪决了堤,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怎么就不心疼嫔妾肚子里这个呢?怎么就不心疼皇上的骨血呢?曹贵人怎么就能……怎么就能忍心拿一个没出世的孩子当由头来取乐呢……”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像是被自己的话吓着了,猛地捂住嘴,眼泪还在往下掉,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哭腔:
“嫔妾嘴笨……嫔妾不是那个意思……嫔妾不说了……嫔妾真的不说了……”
说完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像被自己的话吓坏了。
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曹琴默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安陵容把“折辱皇嗣”的帽子扣得死死的,她怎么接都是错。
皇后端着茶盏,盖子揭开了又合上,这是把她提议的,所以把自己也说了?
皇帝放下酒杯,看向安陵容,目光软了几分。她跪坐在那里,小小的一团,肩膀还抖着,眼泪一串一串地掉,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兔子。
可她说的话,字字都在护着他的孩子,护着他的脸面。
“安嫔。”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里的乐声,“到朕这边来。”
安陵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他:“皇上……”
“过来。”皇帝朝她伸出手,“朕看看,谁欺负你了。”
满殿抽气声。
安陵容扶着杏儿的手站起来,走得慢慢的,到了皇帝面前,被他一把拉住手腕,拽到身侧坐下。
“别怕。”皇帝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扫过曹琴默,冷得像冰,“曹贵人,你刚才说,想让安嫔唱一曲?”
曹琴默腿一软,跪了下去:“臣妾……臣妾只是……”
“只是什么?”皇帝声音淡淡的,“只是想让朕的皇嗣,在除夕夜宴上,被人当歌姬取乐?”
“臣妾不敢!”
"曹贵人好大的体面。"皇帝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整个大殿都静了下来,"当着列位宗亲、命妇的面,让有孕的嫔妃献唱取乐。朕倒想问问,这是谁教你的规矩?"
曹琴默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安陵容靠在皇帝身侧,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帕子底下,嘴角弯了一下。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66935/54368546.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