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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安陵容14


皇后梳好头,换了身素净衣裳往慈宁宫去。进了正殿,太后正靠在暖炕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来了?坐吧。”

皇后行了礼,在下首坐了。

太后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皇帝登基才不久,前朝那些大臣眼睛都盯着后宫的动静呢。安嫔这一胎,来得正是时候。”

她放下茶盏:“哀家不管后宫那些争来斗去的事,但这一胎——哀家要它稳稳当当地生下来。”

皇后低头应声:“母后放心,臣妾一定尽心照料安嫔。”

太后看了她一眼:“哀家知道你是懂事的。”

“哎,你说她会听吗?”太后无奈的对着孙竹息说道。

皇后退出来的时候,脚步稳稳的,脸上挂着恭顺的笑。

直到出了慈宁宫的门,那笑意才慢慢落下去。

她忽然站定,回头望了一眼慈宁宫的方向。

——安嫔的胎……也得给我的大阿哥陪葬。

三日后,景仁宫请安。

安陵容第一次以嫔位出席,到的时候人已经坐了大半。敬嫔抬眼看了她一下,点头示意。华妃照例迟到。

安陵容按位份坐下,不多时皇后便出来了。

皇后照例先说场面话,目光在安陵容身上多停了一瞬:“安嫔身子可好些了?怀着身子的人,往后请安可以迟些来,不必拘礼。”

安陵容起身谢恩:“谢皇后娘娘疼惜,嫔妾好多了。”

齐妃嘴快:“是啊,怀着身子可得当心。这宫里头,能不能生出来,还不一定呢。”

满殿安静了一瞬。

华妃慢悠悠开了口:“齐妃姐姐这话说得不中听。不过说起来也怪——皇上登基这么久,怀着身孕的妃嫔,一个接一个地落胎。也不知是某些人无能呢,还是压不住这凤气。”

这话直直冲着皇后去的。

皇后的笑淡了一分:“放肆!皇家子嗣也是你们可以随意诋毁的!”

安陵容却在这时候站了起来。

她眼眶已经红了,声音轻轻的,却让整个大殿都听得见:“皇后娘娘、华妃娘娘、各位姐姐……嫔妾想说句话。”

皇后看着她:“安嫔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柔得像一汪水,却又字字清晰:“嫔妾今日……真的好生感动!好生欢喜!好生……好想哭!”

她看向皇后,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皇后娘娘那么疼惜嫔妾!那么关心嫔妾!那么把嫔妾放在心上!连请安都怕嫔妾累着,让嫔妾不必拘礼……嫔妾听着,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娘娘的慈悲,嫔妾这辈子都记在心里,刻在骨里,生生世世都不敢忘!”

她又转向华妃,眼泪恰到好处地滑下一滴:

“华妃娘娘那么惦记嫔妾的孩子!那么替嫔妾着想!连宫里的旧事都替嫔妾想到了……嫔妾知道,娘娘这是关心则乱,是替嫔妾着急,是怕嫔妾不懂得当心!

娘娘这份心,比金子还重,比蜜糖还甜,嫔妾真的好生感激,好生敬佩,好生……想给娘娘磕个头!”

她作势要跪,被皇后抬手拦住:“你有身子,别乱动。”

安陵容又看向齐妃,哭得梨花带雨,却还在笑:

“齐妃娘娘那么那么率真!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嫔妾知道,娘娘这是把嫔妾当自己人,才肯说这样的实话!

这宫里多少人戴着面具,唯有齐妃娘娘一片赤子之心,嫔妾真的好生羡慕,好生喜欢,好生想跟娘娘亲近!”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颤,像唱戏似的拔高了调子:

“还有各位姐姐!都这么这么关心嫔妾!这么这么爱护嫔妾!嫔妾是个笨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可嫔妾希望——这个孩子,以后就是大家的孩子!”

她双手护着小腹,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嘴角却弯着,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有皇上的福气护着!有皇后娘娘的慈悲守着!有华妃娘娘的疼惜照着!有齐妃娘娘的率真绕着!有各位姐姐的善意捧着!嫔妾替他想着,等他长大了,会甜甜地叫各位娘娘‘额娘’的!会记着娘娘们的好!会一辈子都念着娘娘们的恩!”

她抽噎了一下,拿帕子按住眼角,声音却更软更甜:

“他有这么多人盼着!这么多人爱着!这么多人疼着……一定会好好的!一定会的!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满殿死寂。

齐妃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谁要当你孩子的额娘?!谁要?!

华妃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安陵容很久。那眼神从嘲讽,变成复杂,最后竟……莫名软了一瞬。

——若这孩子真能叫她一声额娘……

皇后脸上的笑重新温温的,可握着茶盏的手指,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安嫔是个有福气的。好好养着,就是咱们后宫的福气。”

安陵容低着头,声音怯怯的,还带着没擦干净的哭腔:“谢皇后娘娘……嫔妾、嫔妾只是太欢喜了……嫔妾这张嘴总是不听话……又说多了……不说了……不说了……”

她捂着嘴,像是激动得不能自已,肩膀一抖一抖的。

散出去的时候,安陵容走在最后面。

杏儿扶着她,低声道:“小主,您方才那些话……”

安陵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帕子底下,嘴角弯了一下。

——话是说给她们听的,也是说给太后听的。

她安陵容的孩子,是“大家的”孩子。谁动他,就是与全后宫为敌。谁害他,就是害了所有想听一声“额娘”的人。

这一局,她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

出了景仁宫,冬日的风灌进廊下,她拢了拢披风,脚步稳稳的:“回吧。”

承乾宫里灯已经亮了。

安陵容坐在窗前,杏儿端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窗外透进来几盏宫灯的光,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树被照出影影绰绰的影子。

她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合上,转身回屋。

指尖轻轻按在小腹上。

——这儿“有”个孩子。

喜脉是真的,眼泪是假的。感动是真的,算计也是真的。

这后宫里,谁不是戏子?

她只是……唱得比谁都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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