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安陵容5
选秀这日,天晴。
天没亮,简亲王府的马车就候在西跨院外。
安陵容换上新裁的衣裳——料子是好料子,颜色却压得素净,不扎眼。刘嬷嬷替她理了理衣领,低声道:“姑娘,府里都打点妥了,引见的是熟人。进了宫,只管按规矩来。”
安陵容点头:“替我谢福晋。”
马车送到神武门外。秀女排着长队验名册,鱼贯而入。刘嬷嬷在车旁站定,目送她进去。
偏殿里乌泱泱坐满了人,脂粉气混在一处,熏得人脑仁疼。安陵容拣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垂着眼,安安静静的。
她在默默练习着嗓子。
这几日她日日练声,把那副嗓子养到最亮。她知道自己这声音像谁——前世皇帝爱了一辈子、死了还惦记的那个人。声音,是她最锋利的一把钥匙。
“哟,这偏殿可真够挤的。”
一个穿石榴红衣裳的姑娘嗓门极亮,一进门就引得满殿回头。珠翠满头,眉眼骄横。
夏冬春。
往殿中一站,下巴扬着:“这茶凉得没一丝热气,也端得上来?”又瞥一眼窗边,“这花插得歪歪扭扭,我们府里花房管这叫残花。”
满殿秀女,没人敢接话。
偏西边,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姑娘端着茶盘。走到夏冬春面前,手一抖——一壶热茶泼了夏冬春一身。茶盏碎了一地,那姑娘自己也摔在地上。
夏冬春炸了:“你瞎了眼?!我这衣裳是新做的!”
那姑娘吓得直抖,眼泪落下来:“姐姐息怒……我不是故意的……”
满殿静悄悄的。安陵容在角落里看着,心里冷笑。
——蠢货。
她没打算出声。这种炮灰,不值得她费力气。
可夏冬春那副嘴脸,实在碍眼。
甄嬛开口了,声音温和:“姐姐息怒。这位妹妹无心之失,姐姐何必动怒,伤了自己的身子?”
眉庄在旁点头:“今日选秀是喜事,姐姐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罢了吧。”
夏冬春被劝得火气下去些,正要松口——
安陵容从人群里探出半张脸,声音软得像水:“姐姐,这位妹妹手都在抖呢,她一定是太害怕了才拿不稳的。姐姐大人有大量,莫要同她计较了~”
夏冬春憋了一肚子火正没处撒,一见安陵容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火气蹭地蹿回来:“又是你?!你算哪根葱也配在这儿充好人?!人家都没说话,你倒蹦出来了!你爹是谁啊你就敢充大度?!”
安陵容被噎住,眼圈一红,低了头,不说话了。
(低头瞬间,心里一声冷笑:你管我爹是谁。本座是你祖宗。)
——她要的就是这个。
夏冬春这种人,你越躲,她越追着咬;你装一回软柿子,她反倒觉得没意思,转头就去寻别的乐子。安陵容不想在选秀前惹眼,挨两句骂,就当替原身勇敢一次,值。
甄嬛上前,把摔在地上的姑娘扶起来:“你起来吧,往后仔细些。”
那姑娘攥着甄嬛袖子:“多谢姐姐……妹妹姓林,叫林听荷……”
甄嬛笑了笑:“林妹妹,别怕。”
安陵容冷眼瞧着,心里轻哂:跟吧。跟紧点。本座倒要看看,这份照应能撑多久。
选秀开始了。
唱名太监一个一个念,秀女鱼贯出入。被看中的,留牌子;不中意的,撂牌子赐花。
“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
安陵容整了整衣领,低着头,走了进去。
殿上,皇帝坐在上首,太后在侧。她跪下行礼,声音不高,却清越得像一汪春水淌过青石:“臣女安陵容,叩见皇上,太后娘娘。”
皇帝正低头看名册——安比槐,捐官出身,松阳县丞。他本要撂牌子。
可那声音,像一道细线,直直钻进他耳朵里。
皇帝的手,顿住了。
——这声音,太像了。
像极了那个人,轻轻软软的,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清,能把他心里那潭死水都搅起涟漪。
他抬起头:“抬起头来。”
安陵容慢慢抬头。殿上的光打在她脸上——眉眼清秀,肤色白里透红,不施脂粉,却比满殿浓妆的更干净。
皇帝听着那声音,心里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
太后在旁看了皇帝一眼,又看了看安陵容,眉头微皱:“倒是个齐整孩子,只是家世……”
皇帝摆摆手:“留下吧。”
太监高声唱道:“留牌子——”
安陵容叩首:“谢皇上,谢太后娘娘。”
退出去时,她脊背挺直,脚步稳稳的,没有半分失态。
——成了。
她退出来时,林听荷正站在廊下等结果,看见她,紧张地挤出一个笑。安陵容对她微微点了点头,擦肩而过。
林听荷后来也被叫了进去。出来时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往上翘——她也留了牌子。
选秀结果当天便定了。安陵容站在顺贞门外廊下,听着远远近近的脚步声、门扇开合声。阳光从屋檐斜斜打进来,照在手背上,温温热热的。
夏冬春从她身边走过,故意撞了她一下:“哟,留牌子了?”
安陵容退一步,声音细细的:“是……托姐姐的福。”
夏冬春嗤笑一声,扭着腰走了。
安陵容低头,弯了弯嘴角。
林听荷从远处小跑过来,还没换下那身沾了茶渍的绿衣裳,手心伤口凝了痂,但眼睛是亮的。她站在甄嬛面前,声音还带着颤:“甄嬛姐姐,咱们往后……就是一处的人了。”
甄嬛笑了笑:“一处了。往后互相照应。”
林听荷用力点头。
安陵容站在廊柱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甄嬛会好好照应她吗?会。但这份照应能撑多久,安陵容心里比谁都清楚。林听荷现在笑得越亮,将来被人当枪使的时候,摔得就越狠。
但她什么也没说。
转身沿着宫道慢慢走。青砖整整齐齐,两边宫墙高耸,把头顶的天空裁成一条窄窄的蓝。
出了神武门,简亲王府的马车还在老地方等着。刘嬷嬷迎上来,见她神色如常,也不多问,只扶她上车,低声道:“恭喜小主,姑娘辛苦了。”
安陵容靠在车壁上,闭了会儿眼,嘴角缓缓弯了一下。
——第一步,踩实了。
她指尖隔着衣料,按了按怀里那枚玉佩。
硬的,凉的。
路还长,但她已经站在起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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