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鸠摩什已经彻底收起了先前那股倨傲,朝曹宣一拱手:“世人都言放下,最难放下。居士何以教我?”
曹宣站着听了半天,腿早就酸了。他见这和尚问得郑重,也不好意思说“你让我坐下歇歇”,索性不客气了,把袍子下摆一撩,整个人往殿前青石板上一坐,肩膀一松,脊梁一塌,长长出了口气。
“站着累,坐下,不就放下了?”
鸠摩什的眼睛猛地睁大,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双手合十,深深一躬:“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施主是想说,放下不是刻意强行割舍,不是咬牙硬忍。先放下‘我必须端着、求道、修行’这个架子。不刻意求放下,才是真放下。有为求放下,本身也是一重执念。倒是老僧着相了。”
曹宣是真没办法了,这大师总喜欢做阅读理解,他有啥法?
围观的人开始往前凑。
鸠摩什还不肯罢休:“如何是‘晨钟一声,惊醒世间名利客’?”
曹宣脑子里哪有什么晨钟暮鼓,他连寺里的钟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想了半天,估摸着寺里那口钟得撞才响,随口道:“得用力撞才响。撞轻了,没人听见。”
鸠摩什合十的双手微微发颤:“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僧受教了。轻敲钟槌,声不入耳。真正的觉醒,须有一记重锤,震破昏沉。所谓‘用力’,不是蛮力,是决断开悟之心。”
曹宣:啥?既然这样,你开心就好。
鸠摩什问出最后一题:“修行之人,如何过日子?”
这题曹宣答得最快。因为他闻见味儿了。
西边廊下飘过来一股热腾腾的蒸饼香,还混着咸菜和粥的味道,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直翻跟头。
正好旁边有个小沙弥抱着一摞粗瓷碗往斋堂跑,曹宣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地说:“饿了吃饭,困了睡觉。”
鸠摩什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再睁眼时,他转向慧明方丈,双手合十,低头道:
“老僧输了。老僧一生寻禅,讲经千卷,参话头无数,原来禅在饭钵中。饥来吃饭,困来即眠,平常心是道。老僧偏要在吃饭睡觉之外另求玄妙,反倒辜负了手中这碗饭、身上这件衣。”
他从怀里摸出自己那本手抄的《金刚经注》,双手捧到曹宣面前,“居士,老僧此注,写了七年,今日方知写得全是废话。这书,送与居士,当个笑话看吧。”
曹宣接过那本书,封皮上工工整整写着“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注”,翻开一看,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他一个字都看不懂,只觉得这和尚也太实诚了,七年的功夫说送就送。
慧明方丈在旁边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连声道:“曹施主高才,曹施主高才啊!”转头又吩咐小沙弥,“快去斋堂说一声,今日给这位施主单做一桌素斋!拣好的上!”
院子里的香客们这才回过神来,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赢了”,接着满院子的人跟着欢呼起来,拍巴掌的、叫好的、跺脚的,比过年还热闹。
那个穿皮袍的横肉汉子脸涨得通红,缩到鸠摩什身后去了,再不敢吭声。
一个上安本地的老妇人扯着旁边人的袖子直念叨:“我就说嘛,咱们大夏的和尚比不过,咱们大夏的香客比得过!你看人家后生,连个磕巴都不打!”
鸠摩什把书送出去之后,反倒一身轻松的样子,朝曹宣又行了一礼:“老僧临行前,居士可有什么话相赠?”
曹宣接过那本经注,想也没想就念了四句:“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念完他就后悔了。这是六祖慧能的偈子,在这个时空里压根没有六祖,也没有禅宗。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鸠摩什把四句偈子在嘴里反复嚼了几遍,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竟朝曹宣跪了下去。曹宣吓得往旁边一跳,一把把他薅起来:“大师你干嘛!折寿折寿!”
“居士这偈子,把老僧一生所学都破了。”鸠摩什站起来时眼圈都红了,“菩提无树,连‘觉悟’本身都是假名。明镜非台,连‘本心’都不该执着。本来无物,连‘无一物’这个念头都不留。何处惹尘埃——都这样了,还擦什么擦?老僧回国之后,当闭门三年,把今日这四句刻在墙上,日日参悟。”
曹宣一看这架势,心说坏了。再待下去,这老和尚要是问他要别的佛录,他可一个字都编不出来。
曹宣把经注往怀里一揣,一把拨开人群,伸手拽住夏柔的腕子,低声说了句“快走”,拉着她就往山门外跑。
“哎——施主!斋饭!斋饭都备上了——”慧明方丈在后面喊。
“下回吃!下回一定吃!”曹宣头也不回,步子越迈越快,到后来几乎是拖着夏柔小跑。
出了山门,下了石阶,拐上龙首原的官道,曹宣才松开夏柔的手,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
夏柔站在他旁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抿到耳后,低头看着他这副狼狈相,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曹居士。”她学着鸠摩什的腔调,慢悠悠道,“你跑什么?”
“不跑等着露馅啊?”曹宣直起腰来,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那和尚问的什么本心、什么苦、什么如来,我懂个锤子!”
夏柔嘴角抽了一下:“那你方才答的那些——”
“我那是答吗?”曹宣瞪眼,“我那就是看扫地、倒茶、看烟、坐下歇腿、听钟响、肚子饿!谁知道那和尚自己脑补出一套一套的!再待下去他万一让我解释解释那偈子什么意思,我咋说?”
夏柔咯咯笑出了声。她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站在半山腰的晨光里,比方才殿前那炷香还好看。
“你笑什么?”曹宣不乐意了。
“没笑。”夏柔把脸转回来,面色如常,只是眼尾那点弯还没收干净。
“我都看到你肩膀抖了!”
“行了,回城。我下午还得进宫陪皇祖母,你忙你的去。”
两人进了城门便分开走。夏柔带着夏桃、小蛮往皇城方向去了,曹宣带着赵琼拐上朱雀大街,直奔仙阳居。
王贵果然在楼里候着,曹宣将自己的计划一一跟王贵道出,王贵是个听劝的人,当天便在仙阳居门口便贴出一张告示,上书“东家整顿,歇业半月”,底下还缀了一行小字:“重张之日,七折酬客,另有惊喜”。
路过的人围了一圈,指指点点。
有说“仙阳居怕是撑不住了”的,有说“歇业还搞这么大阵仗,闲的”的。
消息顺着朱雀大街传出去,不到半日,半条街的掌柜都知道了。
曹宣从仙阳居出来,心情不错,一路哼着小曲往崇仁坊走。拐进坊门,远远就看见自家公主府门口杵着几个人,其中两个他还认识。
曹宣随即乐了,转头对赵琼道:“你瞧,送货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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