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大结局(下)
璞元昭一路纵马,她本来是打算前往城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的。
谁知道跑到一半,突然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猛地勒住缰绳。
从马上跳下来。
“大哥!?”
这边的战役早已经结束,都是些坞州城士兵在此处打扫战场。
见那位贵人走过来,对着那石头壮喊大哥,几个士兵凑过来,“贵人,您认错了吧,这可是我们坞州城的百夫长。”
璞元昭震惊,“百夫长,大哥,你,你你怎么跑坞州当兵去了?”
被叫做大哥的男人终于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英俊的脸。
周子微垂眸,“小玉妹妹。”
过来看热闹的千夫长:“?”
“石头壮,这是咋回事?”
“石头壮是谁?”
璞元昭看着周子微身上的坞州官兵的服饰,哑口无言。
“大哥,你消失这么久,跑坞州隐姓埋名当兵去了?”
一边站着的几个士兵,包括那名千夫长现在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现在的朝廷人口普查并不严格,的确有些统计不到,所以若是想要当兵,也不是非要查到祖宗十八代,确认是个人就行。
当然,不能是蛮人。
不过蛮人的脸跟中原长得不一样,倒是也不至于出了差错,只是,这是咋回事?
听这位贵人的语气,这石头壮好像来头不小?
璞元昭道:“大哥,御安侯府这几年找你找的都快疯了,周凤岐也上了战场。”
周子微指节微微颤抖,“我知道。”
一边凑过来听热闹的几个人,啥?
“啥御安侯府,石头壮你不是被你干爹捡回去的吗?”
“捡回去的时候都快死了,咋跟贵人还沾上边了……”
璞元昭:“!”
“大哥,听闻你遇袭失踪,多年未见,原来是受了重伤的缘故?”
周子微拿出一张帕子,那帕子上还打着补丁,压根不像是周子微会用的东西。
但是他熟练地擦着手中的剑,收回剑鞘,将手帕叠好放入怀中。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说。”
璞元昭点点头。
千夫长下意识想要拦住他,“可是这里……”
璞元昭朝他道:“还请通融一番,这位乃是御安侯府长公子,当年随大军北征的大将军周子微。”
“待此间事了,朝廷会给坞州一个交代。”
说罢,二人翻身上马,朝着天禧酒楼而去。
留在原地的几人:“……”
“我耳朵好像坏了。”
“我的也坏了。”
“不是吧,咱们抢他馍馍吃的那个人,竟然是御安侯府长公子。”
“俺的天爷啊,咱以后还有活路不?”
千夫长也很担心,这个后生因为身手好,升官升的很快。
他心中其实也有点不服,但是昨夜厮杀一场,这后生救了他好几次,心中那点儿介怀就放下了,本事确实厉害。
只是,他不会也记仇了吧。
天禧酒楼的掌柜小心翼翼打开门,一看见周子微的脸,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长公子,您回来了!”
二楼包厢中点了灯。
听完周子微的讲述后,璞元昭也是震惊不已。
她喃喃道:“我实在没有想到。”
周子微的妻子,竟然会是许月容。
这简直,震碎了她的三观。
怎么会是许月容呢,许月容不是李疏的青梅吗?
但世事无常。
周子微道:“我恢复记忆的时候,是坞州的一个老兵救了我,他身体不好,大夫断言他没有几年活头了,我就想给他养老送终之后再离开。”
“却没有想到,京城先乱了。”
“我心下着急,干脆进了这援军大营,一路打了过来。”
“至于许月容,我早该知道,她的心不在我身上。”
“我在坞州的时候遇见过她,身着华丽,满身珠宝,虽然算不上极为富贵,看起来过得也极好。”
“她跟一名男子站在一处,姿态亲昵,我原本担心她离开我后过得不好,既然已经有人可以依靠,便没再想着拉她跟我一起受苦。”
那人应该就是李疏了,璞元昭想。
“回来就好。”
“祖母和阿清这些年,一直都没有放弃寻找你,只是怪了,这京郊当初也是找过的,怎么就没找到你。”
周子微摇头,“不知,或许,是她有什么神力也说不定呢。”
璞元昭笑了一声,许月容能有什么神力,无非是那些害人的手段罢了。
“那你呢?”
周子微突然发问。
璞元昭抬头,“啊?”
周子微喝了一口茶,问道:“叛乱刚停,你急着出城,是有什么事吗?”
璞元昭的肩膀微微塌下去,“没什么事。”
“话本上不是说了,经历了什么大事,要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挥一挥衣袖,深藏功与名嘛。”
周子微嘴角弯起一抹浅笑,“只是这样吗?”
“听闻你与雍王定了亲,刚才那个方向,是皇城的方向。”
“从皇城而来,心情郁郁寡欢,是因为雍王殿下?”
璞元昭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说真的。
她从小跟周凤清和周凤岐一起长大。
她的权威,这二人都是见识过的。
璞元昭连锦鲤都敢忽悠两个人去抓,唯独害怕周子微。
周子微一副世家长子的模样,向来端方稳重,又比他们大了好几岁,璞元昭在他跟前,就跟个新兵蛋子一样。
每次看见周子微都恨不得跑八百米远。
很长一段时间,周凤清和周凤岐两个人被她带的,要跟周子微断绝兄妹兄弟关系,然后认璞元礼当大哥。
两个小豆丁最后被周子微一手一个拎去祠堂揍了一顿,才知道原来断绝关系是不能随便说的。
璞元昭也很心慌,相当一段时间,她都以为周子微不会再让周凤清和周凤岐跟她玩了。
她也不敢往御安侯府去。
直到跟着阿兄去诗会遇见周子微,周子微给她松子糖吃,问她怎么不去御安侯府玩了,两个小豆丁都想她想的睡不着觉。
璞元昭才又敢去御安侯府作威作福。
“哎……”
璞元昭长叹一声。
“小时候见了大哥你夹着尾巴,长大了还是被你一眼看穿。”
“其实我也不是置气,就是不明白,他的所有行为都是在告诉我,我们将来是要一起的,他早就将我视为妻子看待。”
“可如今,他的双腿,是没事的,是能站起来的。”
璞元昭声音低了下去,“他能健康,我很开心。”
“但其实也有一点点小难过。”
“大概,我目前还不值得王爷信任全部吧。”
其实这只是璞元昭一点点的心里话。
她更在意的是,李鸾英瞒着她这样一件天大的事。
她知道,人都有秘密,即便是夫妻,母子,都不可能完全坦然相对。
只是,前世那些痛苦历历在目。
即便她如今知道自己不会再走上那条路,她还是会觉得害怕。
其实,她没有那么不怕重蹈覆辙。
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考量。
她承认,自己如今面对李鸾英,心早已经不如一开始纯粹。
也不如一开始只是把这当成一次简单的交易。
她的目光,也忍不住停留在李鸾英身上。
忍不住在人群中去寻找他的身影。
可,她害怕。
真心,是这个世间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她隐约觉得自己在走上一世的老路。
那她的结局会是什么呢?
璞元昭深吸一口气,“大哥,其实这一路我都在想,我要不要退婚。”
门口的李鸾英骤然停住脚步。
他脸上那听闻璞元昭跟一个俊美小兵走了的焦急神情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呼吸,和那如何用力,都迈不出去的脚步。
璞元昭看着自己眼前的杯子。
“我这样,实在不是个东西,利用完人就把人丢下。”
“只是,我太害怕了。”
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东西,成为璞元昭心中迈不出去的槛。
她死死掐着掌心,“但是我不会退婚的,我知道我不能这么做。”
“他大概能有他的隐情。”
“日后王爷若真能荣登那个位置,后宫也不会只有我一个人,我只要守好本心,守着书院,就够了。”
李鸾英低头,看着自己流着血的虎口。
嘴角溢出一声笑。
守好本心。
守好书院。
那他呢。
“小玉。”
周子微的声音响起,“这真是你的真心话吗?”
包厢内沉默地可怕。
许久之后,璞元昭倏地笑出声,“当然不是,我恨死他了。”
“可是我知道,他过得也苦,若非身体有疾,恐怕不能安然无恙这么多年,我只是恨他骗我。”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不值得信任,所以骗一骗也没有关系。”
“人人都能相敬如宾地过,我当时应下婚约的时候不就是这么想的,如今这样,不怪旁人,只怪我自己没有守住本心。”
“我爱上了盟友,生出不该有的期待。”
“其实这件事归根究底就是我一个人的错!”
璞元昭真是不吐不快。
吐着吐着,眼圈就红了。
她一屁股又坐下。
声音中带着点儿委屈。
“说来说去,我就是怕他不爱我。”
“怕他从前那些,只是骗我的。”
“我怕被那宫墙困死其中,到那时候,又会拖累许多人。”
她真的不想再让人为她流血了。
“小玉,爱一个人是没有错的。”
周子微道:“俗话说,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君子。”
“你既然有这样的决心,才是真正的无所畏惧。”
“人生在世,及时享乐,爱的时候大胆爱,不爱的时候,也可体面放手。”
“左右你是皇后,你已经成为了这天下女子的巅峰。”
“与其思考那些情情爱爱,不如想想,今日可以为这天下女子做些什么实事。”
“感情之事,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算什么大事,人不会为此掉一块肉,破一块皮。”
“切记上位者,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璞元昭点头,“这个我知道,我这些话,说得的确有些没有出息了。”
“怎么没有出息,爱一个人就是没有出息的话,这天下的有心人莫非都是没有出息的人?”
“你如今身份不俗,还能以身犯险,已经是顶顶好的女公子了,这京城之中,有几个能比得上你的。”
“与其哀伤,不如效仿曲后。”
璞元昭喝了一口茶。
“你说得对大哥,我刚才没转过弯来。”
璞元昭没注意到,她方才极度躁动的情绪正慢慢的平静下来。
周子微嘴角含着一抹笑意。
战争,是会无意间放大人的恐惧的。
而这种恐惧,会像针一样,将人心中最恐惧的地方无限拉长。
将人变成一根绷紧的弦。
等有一天,这根弦无法承受那毁天灭地的重量时,崩断。
然后死亡。
璞元昭现在,已经冷静许多了。
周子微目光朝着门外扫了一眼。
“既然如此,要去见见王爷吗?”
璞元昭抿抿嘴,“我就那么走了,还让嫣儿把他拦下,他现在肯定忙得厉害,我不知道用什么借口去找他。”
话音落下,门被敲响。
璞元昭眸光一凛,“谁!”
门推开,李鸾英走进来,目光扫过,落在璞元昭身上。
“是我。”
周子微猜到来人的身份,起身行礼,然后跟璞元昭道:“我回家一趟。”
璞元昭也站起来,“好。”
门再关上,璞元昭已经落入了来人的怀抱。
李鸾英站起来,比她高了一个头不止。
他弓着腰,垂下头颅,在她的颈窝处用力地吸了一口。
璞元昭推他,“你做什么,脏死了,全是血。”
“有没有受伤?”
李鸾英声音沙哑。
璞元昭道:“叛军打入了书院,受了些皮外伤,不碍事。”
“对不起。”
李鸾英突然间道歉,“我不是有意瞒你,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不曾想,遇见了这样的事情。”
李鸾英道:“我从前,没想入朝堂,就想着当一辈子废人。”
“只是没想到,后来会遇见你。”
他在跟她解释。
璞元昭声音也闷闷的。
“李鸾英。”
“嗯。”
“我原谅你了。”
一个吻落下来。
吻了不知道多久,璞元昭感觉自己呼吸困难了,才把人推开。
看着璞元昭那水光潋滟的唇瓣,李鸾英大手轻轻碾过,“那可不可以把心分我一点。”
“我承诺,只有你一个人,一辈子永远永远都不会娶旁人,若是我娶了,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说完,李鸾英道:“你不应该捂我嘴吗?”
璞元昭问道:“誓言真有用,天下那么多负心汉早被劈死了。”
李鸾英痴痴笑了。
“不愧是我的小玉。”
门外突然响起窃窃私语声,“你看我就说,我那些书,大哥不是白看的!”
“他肯定学到了点儿什么!”
流风压低声音,“大当家的您能不能小点儿声,您声音再大一点,全酒楼的人都知道咱们王爷看话本子学追妻了。”
璞元昭:“什么?”
李鸾英笑得咬牙切齿。
“滚!”
外面轰隆隆一阵响声,好像野牛过境。
大乱结束后,办完先皇丧仪,待棺木移至皇陵,李鸾英登基了。
曲银从李慎的龙案上翻出一封信,是写给她的。
信的末尾,让李鸾英如期成亲,他说,想在天之灵,早点儿来看儿子成亲。
和姐姐一起。
曲银气得又哭又骂。
那明明是她姐姐!
李鸾英想即位之前把璞元昭娶回去,结果被曲银坚决反对。
没能牵着喜欢的人的手登基的新皇,一整天脸臭的跟茅坑里的臭石头一样。
生生等到来年三月。
璞元礼班师回朝。
冀州大将袁野也跟着来了。
不仅袁野,曾经璞岭的旧部几乎都来了。
来参加璞元昭的大婚。
昔日老将军的女儿,既然没有了父亲,所有人都是她的父亲。
大家一呼百应,京城里的百姓以为又要兵变了。
成亲那天,新皇亲自上门迎亲,喜糖和红色的花瓣洒满了大街小巷。
“哎呦,这个季节哪儿来的牡丹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咱们新皇为了娶皇后,早提前许久就让宫中花房培育了这些花,咱们这都是沾了皇后娘娘的福啊!”
御安侯府的人也都来了,祖母亲自来给璞元昭梳妆。
周云蕴自知理亏,谎称身体不适,做了看客。
所幸曾经那些旧部还认她是嫂子,场面不曾过于难堪。
破英书院来了。
雀续山来了。
钟渠腰上扎着红色腰带,亲自给围观的百姓派糖。
“都有,都有!”
璞元昭趴在璞元礼的背上。
璞元礼衣服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
“阿兄你别哭了。”
“为兄~~没哭~~”
璞元昭:“……”
但今日是个好日子!
满城迎春盛开,街道两边全是杏花漫天。
璞元昭看着李鸾英,然后被他稳稳接入怀中。
那喜轿就在后面。
李鸾英将人掳上马,“驾!!!”
全京城的人,还有周边来看热闹的人纷纷下跪,“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万岁万岁万万岁!”
璞元昭睁大眼睛,“是不是喊错了?”
李鸾英一笑,“怎么,你不想跟我寿与天齐?”
他可是提前一个月吩咐宫人出宫,挨家挨户送礼打招呼,到时候要喊什么,都是李鸾英亲自安排的。
璞元昭笑出声,“看样子话本子真没白教皇上。”
李鸾英开怀大笑!
“是,我再多多学习,好伺候皇后娘娘!”
天上飞鸟随行,花瓣漫天飞舞。
璞元昭心想,今天真是,顶顶好的一天。
……
几年后的某一天,皇后娘娘正躺在榻上看书,突然间想到一个问题。
“不对,当时怎么会遇到呢?”
一边批奏折的李鸾英抬头,“怎么了?”
璞元昭走进,“你,是不是喜欢我?”
李鸾英一愣。
“这需要思考吗?”
璞元昭瘪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很早以前就喜欢我了?”
“不然那天怎么会遇见呢,真是怪了。”
李鸾英笑道:“对。”
“从骑大马那天,就喜欢你了。”
璞元昭拿书扔他,李鸾英笑吟吟地接住,继续批阅奏折。
风吹进一片杏花花瓣,洁白无瑕。
其实,他没说假话。
那样鲜妍浓艳的人,是他生命中第一次遇见。
在那以后,他日日去那里,期待了好多年。
直到,那抹鲜妍再次落入他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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