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让天下人,都记得我的妻子
很快,璞元昭的身上也布满了伤痕。
到底不是训练过的士兵,她的力气几乎消耗殆尽。
拉了许久的弓,又提着剑砍了许久的人,她的双臂,就跟灌了铅一样。
“唰!”
一道剑光劈开她的眼前,周凤清脸上也是疲惫之色尽显。
她身上的院袍早就被血染红了。
可此刻,却已经坚持着。
璞元昭咬牙,“我们不能输,天下的女子,不能输!”
“后世的女子,不能输!”
“绝对不能输!”
璞元昭拼尽全身力气,朝着一个敌人重重砍去。
长剑与铠甲之间,爆发出激烈的火星。
“去死吧!”
就在那敌人倒下之际,天上突然爆发出一个巨大的烟火。
是信号!
紧接着,外面传来声嘶力竭的吼声。
“坞州军前来救驾!”
“雀续山前来剿匪!”
璞元昭的眼睛骤然一亮,紧接着,一支羽箭擦着她的发丝,没入她身后那个将刀高高举起的反贼胸膛。
风饮灯的脸出现在破英书院的大门处。
“哎呦,建的还挺好。”
他看了一圈,目光落在璞元昭身上,“嫂子,你没事吧?”
璞元昭诧异,“你怎么来了?”
风饮灯道:“雍王殿下来信让我带人来,幸好赶上了。”
璞元昭点头,“外面的叛军如何了?”
“杀了个七七八八,还没杀完。”
他嘴巴欠儿,问道:“嫂子我能来读书吗?”
璞元昭愣了,“这是女子书院,你若是想,可以去国子监。”
风饮灯一听就皱起眉头,“我才不去,闻麟那老头念叨死了。”
璞元昭:“?”
“闻学宫已经致仕了。”
风饮灯眼睛顿时一亮,“真的?”
璞元昭点点头,“自然,他如今在书院教书呢。”
风饮灯脸色大变,“我,我先去救驾了,再见!”
说完,人就没影了。
周凤清凑过来,“小玉姐姐,他是谁呀,怎么还叫你嫂子?”
“而且他们刚才喊着来剿匪,雀续山不就是最大的土匪窝吗?”
璞元昭一噎,“他们……已经被王爷招安了。”
“这雀续山大当家的,在王爷微服出行的时候跟王爷拜了把子。”
“所以叫我一声嫂子。”
周凤清咬咬牙,不善地看了一眼风饮灯消失的背影。
风饮灯的身份,他自己百般不喜原本那个身世,璞元昭也没有说出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直面的事情,她能做的,就是尊重。
她忧心忡忡地看向皇城的方向。
“不知道王爷怎么样了。”
李勤满脸怒容地倒在地上,他双目赤红,嘴角往外渗出鲜血。
大腿上,还插着一柄长枪,长枪的枪杆被李鸾英握在手中。
随着他手腕转动,大腿处鲜血往外喷涌,李勤面目扭曲。
“你敢杀本王,大军立刻攻破皇城!”
“你以为你能活吗!”
李鸾英道:“能啊。”
“为什么不能,本王不仅活着,还能活得好好的。”
“皇叔,这时候就别关心旁人的生死了,先看看自己吧。”
“你害了靖国公,害了北疆多少大将,就是为了把兵权拢于掌心,现在你都得到了,开心吗?”
李勤死死瞪着他,没说话。
李鸾英冷笑,“抱歉,本王忘记了,你现在开心不起来。”
“你有本事就杀了本王!”
“本王的大军会把这里夷为平地。”
李鸾英点点头,“好的,本王知道了。”
“但是本王不会杀你,你的命,自有人来收。”
说着,他掏出一粒药丸,直接给李勤喂下去。
李勤想要抠吐,被李鸾英眼疾手快挑断了手筋脚筋。
只能跟个废人一样在地上无能狂怒,“你给本王吃了什么!”
“没什么。”
李鸾英拔出长枪,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上面的血迹,“一点能让皇叔您保持清醒的东西。”
紧接着,李勤的身子猛地抽搐两下,口中的鲜血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他艰难道:“你,你不能杀了我。”
原本的强硬就像风中落叶。
他死死地瞪着李鸾英,“本王,本王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李鸾英继续擦枪,见李鸾英不搭理他。
李勤终是忍不住了。
“你母后当年被人发现是女子之身,检举之人就是李慎!”
李鸾英擦枪的手一顿。
李勤见有效,立刻道:“本王与李慎当年一同参军,都是隐姓埋名做的大头兵,他不善于打仗,出去都是躲在本王的身后。”
“那时候,我们二人的关系还没有糟糕到那种份上。”
“又一次晚上,李慎拉着本王出去,让本王教他一些保命的手段,我们俩走到一处小溪边,看见了曲文英。”
李慎忘不了那天。
他在军中是个不折不扣的刺头,觉得自己了不得,从小到大放倒了不少人。
谁料惹事的第一天,就被大将军曲英挑下马,脸朝下摔了个大跟头。
丢脸丢到不想说话。
但是他服气,只有这样优秀的将领才配领导他。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曲英竟然是个女人!
她怎么能是个女人呢!
李勤飞快缩回脑袋,把呆在那里的李慎一把拉了下来,“大哥别看了,非礼勿视。”
“这曲英怎会是个女人,我堂堂好男儿,竟然输给了一个女人。”
他说了半天,李慎都没有动静。
一抬头,李慎的目光还凝在那处。
虽然视线已经被树挡住了。
但很明显,心没有。
李勤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大哥,你的眼神好可怕,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她都二十多了,你才十七。”
李慎垂下眼,“不能用年龄取人。”
李勤:“……”
他觉得大哥脑子有病。
事实上,李慎的确脑子有病。
他虽然武功不好,但是脑子转的快,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很快就成了大帅帐的人了。
李勤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再一次决定出征的时候,皇兄进了一趟皇宫。
再出来,曲英的身份就被捅的天下皆知。
没过多久,父皇下旨,曲英成了太子妃。
“都是他害的你母亲,我杀了他难道你不应该开心吗!”
李鸾英沉默几息,“这件事的真相,本王自会跟父皇求证。”
说罢,李鸾英起身,朝着正殿走去。
正殿之中,曲银已经不在了。
李慎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
太医候在一边。
李鸾英挥挥手,“下去。”
李慎睁开眼睛,“你来了。”
他好像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鬓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白霜。
他抬头,看着李鸾英,笑了两声。
“儿啊。”
“你来了。”
“李勤死了。”
李慎呵呵笑起来,“不会的,你不会杀他。”
两道视线在空中汇聚。
李鸾英眸底暗流汹涌,李慎却缓缓躺下,仰面躺倒。
他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李勤杀了璞岭,以你对璞家那丫头的维护程度,他这条命,你定然是要留给她的。”
李鸾英坐下。
没说话。
李勤看了他一眼,嘴角牵出一个笑容。
那是个顶顶真心实意的笑容,“你小子,这么多年了,我想让你坐下来陪我说说话,你一次也不同意。”
“如今肯坐下来,眼睛里全是恨呦。”
“我的确恨你。”
李鸾英说道。
“我宁愿自己,从来没有降生在这个世间。”
“忒!”
李勤瞪了他一眼,“这话不中听。”
“你娘听了要伤心坏了。”
“你也不配提我娘。”
李慎嘴角还小着,眼底却涌出泪光,“鸾英,你的名字,是你娘起的。”
“她怀你的时候,翻遍了整个藏书阁,说这两个字最好,她的孩子,就要翱翔于天际。”
“她还问我,以后若是她没有了,我能不能照顾好你。”
“我说不能。”
“我求她不要走,能不能永远留在皇宫中陪我。”
“她说不能。”
李慎闭上眼睛。
“儿啊,这么多年,你不懂我,我也不懂你,都没有关系。”
“但,我如今走到了这一步,还是想同你说说。”
李慎猛地在喉口一点,口中吐出些药汤来。
李鸾英脸色一变,“你干什么!”
李慎道:“我早就知道,我中的毒是醉西沙了。”
“这个毒药,我最熟悉不过,因为当年,你娘才是第一个中此毒的人。”
“此毒毒性极强,药效很大,大军刚出城不久,你娘就倒在驿站中。”
“是我发现了她的异常,把她救了回来。”
李鸾英眉目疏冷,“六道花稀世罕见,在北疆雪山,你从哪里得到!”
“哈哈哈!”
李慎笑出声,“没见识!”
“六道花的确稀世罕见,但朕当年,为了博得你娘的欢心,孤身一人去爬了雪山,险些冻死在上头。”
“要不然你以为,朕武艺稀烂,怎么走到你娘跟前的!”
“你娘身上有个香囊,里面一直带着朕送给她的六道花。”
“蛮奴狡诈,勾结我军大将,你娘实在是起不了身了,但若是让北疆知道,恐士气受挫,于是,朕做了那个恶人。”
“向父皇请旨,非她不娶。”
“你个猢狲,知道朕在你皇爷爷跟前跪了多久,你娘犯的,那可是欺君之罪!”
“又比朕大了好多好多岁,朕要娶她,可真难啊,可朕最后还是成功了。”
“璞岭带兵去打仗了,姐姐成为了朕的妻子,朕那天真开心。”
“朕以为,朕能开心一辈子,直到北疆再次入宫,勾结朕身边的太监,把一名宫女送上了朕的床。”
李鸾英手中端着杯子,静静地看着杯中的茶水。
李慎继续道:“朕怒极,要杀了那名宫女,可姐姐不让。”
“不仅不让,还保下了她,保下了她腹中的孽种。”
“你既然有错,何不杀了你自己。”
“朝一个弱者施威!”
李慎看看他,将寝衣朝着两边扯开。
心脏处,一个偌大的伤疤留在那里。
“朕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姐姐不让朕死。”
“朕太难过了,朕没有办法面对她。”
“朕只能躲着她,直到听到她怀孕,朕想,朕这种罪人,她竟然还愿意为了朕生孩子。”
“朕又开始往凤仪殿跑,朕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姐姐。”
“可是,朕没有想到,就在她生产的时候,残存在她体内,醉西沙的毒素复发了。”
李鸾英猛地将杯子放在桌上,“不可能!”
他声音微微颤抖。
“对啊,怎么会复发呢?”
“那解药,是朕亲自喂给姐姐的,莫非是朕喂错了?”
“朕跪在姐姐身边,求她不要离开朕,不要把朕一个人丢在这个世间,朕好孤独,父皇死了,弟弟离心,朕只有她了。”
“朕看着满手的血,看着她一点点在朕的怀中咽气,看着她跟朕说,一定要好好照顾好你,她说,其实朕傻乎乎的捧着六道花站在她身边的那天,她就有点儿喜欢朕了。”
“还说,要给朕找这世间最好的老师教朕读书,让朕施展自己的抱负。”
“朕都不想要,朕只想要她,要她陪着我,哪怕不当皇帝也可以。”
“可她说,若朕真的那么做了,她会难过。”
李慎几乎泣不成声,他抱着头,像小孩儿一样哭了起来。
“再后来,朕擦干了眼泪,把所有的事情瞒了下去。”
“中山王跟朕离心,朕可用之人只有璞岭一人,这是个千疮百孔的江山,朕想着,就算死,也把这个江山肃清了,再交到你的身上。”
“朕要杀了老二,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出生不受朕待见,朕要把你登基路上所有的绊脚石,都清理干净。”
“只有姐姐和朕的孩子,才配登上这九五之尊之位。”
“飞甲军是你的,江山也是你的。”
“因为你是姐姐的儿子,你得到了这一切啊,孩子。”
“……只是,你不想要,朕就只能多干几年,等你想要了,朕再给你,如今,你终于愿意接手这个江山了。”
“接手我们共同守护的江山,承接她的遗志。”
李慎哈哈笑了起来,突然间口中喷出一大口黑血,李鸾英倏地站起身。
大步朝着他走去,“父皇!”
门被推开,曲银站在外面,几乎泪流满面。
李慎的双眼无神,愣愣地看着床幔,那很破旧了,上面还打着布丁。
还有被大王抓过的很久。
李慎喃喃自语,李鸾英双目赤红,俯身去听。
“把女学,办下去。”
“让,天下女子,都记得,曲文英。”
李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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