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这事儿得跟我爹说
流光抬脚迈入书院,门口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
眼下虽然冬日,但其中草木却盛,专门从皇宫中花房移植过来的梅花打点着银装素裹的书院。
回廊曲折,在靠近风景一侧横亘着一道横木。
在靠近学舍的地方,坠着一根长长的黄色系带。
上面清楚地写着一行字:天下女子,当笃学明志。
走到最里面那扇门,流光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大人。”
璞元昭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进。”
屋中烧着足够暖和的地龙。
一张巨大的书案放置于最中间。
璞元昭正坐在书案的一角,面前摆放着文房四宝,她手中正奋笔疾书写着什么。
流光走进来,道:“奏疏已经送到贵妃娘娘案前,这是贵妃娘娘给您的批示。”
流光将一道雅致的奏疏放在璞元昭面前。
璞元昭打开一看,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贵妃娘娘同意了。”
璞元昭将奏疏递给流光。
“你瞧瞧。”
流光接过来,仔细阅读完上面的字后,脸上也露出欣喜的表情。
“小姐要把锁童雀中的女子,都招来破英书院?!”
璞元昭手中拿着笔,看着面前已经写了一半的奏疏,停下,说道:“并非全部。”
“人各有志,我只是想,给她们一个机会。”
“进了锁童雀的女子,大都是被家中父母卖出去的。”
“就算把她们救出来,女子的世道如此艰辛,难保她们不会被卖第二次。”
“若是这些人愿意进入破英书院读书,自然是极好的事情。”
“但不排除还有一些人无法放下心中的执念,定要回家看看,若是强留,事后也未必会如我们所愿。”
流光将奏疏合拢,归置在璞元昭的桌案上。
她声音极轻,“这些女子,会感念大人的恩德的。”
璞元昭笑笑,轻轻摇摇头,“谈不上什么恩德,把她们招进来,也是为了破英书院往前走的第一步能够顺利些。”
“况且这只是一道口谕,来与不来还要看她们,事情未必有我们想象中这般顺利。”
说着,璞元昭放下手中的笔。
她将身前奏疏上的墨迹吹了吹,等墨迹彻底干透,她收拢好奏疏,递给流光。
“劳烦你再跑一趟,将这个送去雍王府。”
流光笑道:“小姐这是什么话,跑个腿又不费事。”
“等等。”
璞元昭朝她招招手,小声道:“你来,我跟你说句话……”
流光离开以后,璞元昭靠在椅子上。
叹了口气。
本朝,父母将子女变卖为奴,或者自己将自己变卖为奴,是不触犯律法的。
方业海打造的这座金笼子,至今都密不透风,足以见得此人心思缜密。
但璞元昭不相信。
不相信他这么多年一点缺漏都没有。
人一旦将傲慢活成一种习惯,眼睛就会变成欺骗的窗口。
浮华之下,自有硕鼠横行。
这件事但从李旭家中入手,恐难以为继。
还须得亲赴坞州,走访当地百姓,一探究竟才是。
而且,方业海在坞州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上面未必没有人。
官职大小,权力轻重尚不得知,此事更需从长计议,免得打草惊蛇,让那方业海嗅到风声。
最棘手的是,李鸾英不一定会同意。
璞元昭揉一揉眉心,有些发愁。
这时,门被轻轻叩响,紧接着,有人推门而入。
周凤清脸上带着笑意走进来,“小玉姐姐。”
璞元昭脸上的为难之色一下子褪去,站起身大步迎了上去。
“如何了?”
周凤清入宫跟贵妃娘娘请了旨意,特地带着贵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亲自前往许家宣旨。
周凤清轻笑一声,朝着门外唤道:“王小姐,请进来吧。”
话音落下,一名身穿青色长裙,外面披着一件雪白色披风的女子走进来。
她气质清冷,凤眼微阖,两弯柳叶眉,眉心还用颜料点着一枚朱砂痣。
好像话本中走出来的女居士,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中都透着优雅与从容。
“见过学令大人。”
王灵今福了福身。
璞元昭立刻将人拖起来。
透过厚厚的棉衣,她手臂上的骨头还能清晰摸到。
再看她脸色苍白,一副羸弱之相,就知道她定然吃了不少苦。
璞元昭看着这个跟自己前世像极了的女子,心中顿时生出无限心疼。
她扶着人在桌边坐下。
“王小姐不需与我行此大礼,想必阿清已经与你说过了。”
“你如今得了自由身,便是咱们破英书院的学考大人了。”
王灵今看着眼前的女子,气血丰盈,眼中盈着霞光似的灿烂笑意,看着她的目光,诚挚又贴心。
她不禁眼睛一热。
她从前未出阁的时候,饱读圣贤书,熟读女则女戒,知晓三从四德。
知道女子的命运,无非嫁人与青灯古佛。
她心中不忿,却只能无奈受之。
只求自己未来夫婿能够与自己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可那许政其,心思最是晦涩难懂,刚成亲那两日还装了装,直到看见她写的字。
顿时面容扭曲怒不可遏,斥责她不敬重婆母,不关爱夫君,不想着为许家繁嗣绵延,日日想这些没用的东西!
他好像疯了一般,上瘾似地折辱她。
用她最喜欢的笔墨在她身上作尽隐晦诗篇。
叫她穿着不得体的衣裳伺候笔墨。
稍有不顺心便非打即骂。
这人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一些腌臜本事,用湿透的布巾裹着拳头,身上留不下半点痕迹。
跟着她陪嫁到许家的丫鬟,被生生打死了一个。
王灵今死死咬着嘴唇,眼中的泪几乎盛不住。
“我……”
一个字刚吐出来,眼泪掉出眼眶。
她恨透了自己这副模样。
屈辱地闭上眼睛。
下一瞬,一个带着暖香的怀抱将她紧紧包裹住。
璞元昭身上很软很暖和。
像是陷入了一团棉花中一样。
她的手在自己身后轻轻地抚摸着,从进来开始,那双眼睛中就没有表露出半分打量。
没有让她感到半分难堪。
但其实在走进来之前,王灵今已经做好了准备。
跟她们说明白自己这些年是如何过的。
说说那刁钻的婆母,愤怒的丈夫,惨死的丫鬟和生生将她一根风骨折断的凌辱。
再说说母亲的眼泪和父亲的叱责,说她一个个难眠的夜晚,躺在冰冷的床上在想什么。
她做好了表露所有诚意的准备,告诉她们,她愿意加入破英书院。
愿意为天下女子撑起一把伞。
因为她淋了很多很多的雨。
可一路走来,周凤清与她谈论诗篇,谈论设想,谈论书院九曲回廊上应该挂上怎样的珠帘供学子们欣赏。
谈论她喜欢什么样的花,趁着书院的花园还有一片空地,趁机多种几棵。
谈论她们这样清贵雅正的女公子,是不是要每日早早起床,带着丫鬟去收集露水,收集枝丫上的覆雪,好留着烹茶。
她与她说天说地,唯独没说那些她一直放在唇边,难以启齿的旧事。
璞元昭,见到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会将自己牢牢抱住。
告诉她,“没事,以后书院就是咱们的家了。”
王灵今眼泪掉着掉着,又笑了。
现在她重新有自己的家了。
璞元昭飞快将自己桌上的东西收拢,有些不好意思。
看见自己写的字,手上更快地塞进书里。
王灵今安抚道:“璞学令的画很不同,文墨一道本就包容,人人都应抱有雅俗共赏的诚心才是。”
璞元昭羞赧一笑,从书里把那张字抽出来,重新铺开在王灵今的面前。
一边的周凤清已经笑得沉入桌子下面。
璞元昭道:“其实那是我写的字啦。”
王灵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住。
“……字?”
王小姐两岁开蒙,三岁读楚辞诗经,八岁就能凭借一手好字赢得大儒赞不绝口,十二岁时字画已经有市无价。
她看着面前这狗爬一样的字,一口气堵在喉咙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哪怕是安慰的话。
可那话就像是风干了二十年,举起来就能把人头砸晕的饼子塞在她喉口。
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周凤清已经笑得有些痛苦了。
她从桌底升起来,脸上努力摆出一副包容万象的姿态。
“小玉姐姐她,不善此道啊。”
璞元昭轻轻搓着衣角,这个是真的。
周云蕴虽然放养她,但是沾了璞嫣的光,还是被先生教过几日的。
璞岭的字狂放不羁,自成风骨。
周云蕴的字小巧娟秀,赏心悦目。
璞元礼的字力透纸背,浑然天成。
就连璞嫣的字都整整齐齐,虽然笔画绵软但十分可爱。
璞元昭的字,真可谓是……
惊天地泣鬼神。
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气晕了好几个先生挨了不知道多少个板子。
这件事说来也怪璞岭,在她开蒙的时候想偷她出去玩,随口一句能画明白就行,这么大点的孩子写那么好干什么。
璞元昭脑子好使得很,只记住了前半句。
看着王灵今比进来的时候还苍白的脸色,璞元昭安慰她道:“我其实轻易不写字的。”
就算当初找李鸾英签那些劳什子的契约,都是出去找人帮忙写的。
是昨日让流彩帮忙写了给贵妃娘娘的奏疏,流彩随便说了一句“往后密疏奴婢不便观看,小姐当如何?”,她才开始决定自己写。
璞元昭突然有些犯愁,“真的这么丑吗?”
“我刚才还亲手写了一封奏疏上表天听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
又看了看展开的字,横是横竖是竖,还行啊。
流光亲手将奏疏送到李鸾英手中。
李鸾英闻言,手中毛笔一放,拿过奏疏,脸上噙着一抹笑意。
“没心肝儿的,用着王爷的时候的才写信来。”
话音戛然而止。
李鸾英猛地合上,“这是你和流彩谁执笔?”
“暗卫营教你们的东西都喂狗了?”
流光:“……”
“王爷,此乃小姐亲手所书。”
李鸾英飞快看了一眼又合上,
“本王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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