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死孩子跑哪去了
三个人立刻调转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泥泞的后花园。
那座废弃的旧温室建在庄园最僻静的角落里,因为年久失修早就不再使用了。四周的玻璃幕墙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枯叶,生锈的金属支架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豆大的雨点砸在破损的玻璃顶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乱响。
沈冬雪上前一步,用力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朝着黑漆漆的温室里头喊了一嗓子:“韩道允!你在里头没有?给妈吱一声!”
空旷的温室里只有回音和漏雨的滴答声,没有任何人回应。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再次炸开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
韩秀雅吓得肩膀猛地一抖,手电筒的光柱跟着晃了一下,恰好扫过温室最里头的角落:“你们看那边!工具间门缝底下是不是有光透出来?”
韩时勋立刻大步跨过去,伸手一把拉开了那扇半掩着的木门。
只见狭小逼仄的园艺工具隔间里,韩道允正一个人抱膝蜷缩在生锈的铁架子旁边。
他膝盖上放着一只随身带出来的小型应急灯,身上的防风外套已经被漏下来的雨水打湿了一大片,一张小脸冻得毫无血色,冻僵的手指还在一下又一下机械地抚平袖口上的褶皱。
木门被拉开的那一瞬间,小孩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沈冬雪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直接蹲下身子把应急灯往旁边一拨,伸手就去摸他的额头、胳膊和脚踝:“怎么躲这么个破地方来了?快让妈看看,哪儿磕着碰着没有?”
韩道允任由她冰凉的手在自己身上检查,没有回答受伤没有,反而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问:“你们用了多长时间?”
沈冬雪动作一顿,没好气地瞪他:“什么用了多长时间?你冻傻了说胡话呢?”
“从你在餐厅发现我没有按时出现,到一路找过来推开这扇门,你们一共用了多长时间?”
站在门口的韩时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通往后院的那三个监控探头,果然是你自己在房间里远程关掉的?”
韩道允没有否认,平静地点了点头。
沈冬雪深吸了一口气,确定这小兔崽子身上除了淋湿受凉之外没有别的外伤,这才一把脱下自己里头还算干爽的厚外套,把小孩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你爸刚才在屋里跟我说,你以前也干过这种自己藏起来等着人找的事儿?”
韩道允裹在带着她体温的外套里,下巴轻轻点了点:
“四岁和五岁的时候各做过一次。第一次我藏在地下储藏室里,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上课,家庭老师才发现我没有出现在教室。第二次我躲在备用车库的后备箱里,三个小时后司机去核对车辆出行记录,才顺便发现了我。”
小孩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听得沈冬雪鼻子一阵发酸,火气却比刚才还要旺:
“以前没人出来找你,所以你今天晚上就顶着这么大的雷雨,拿自己这几十斤的小身板来试探我?”
“我需要一个准确的数据,来确认你发现我失踪的速度,以及你会不会亲自出来找我。”
韩道允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眼神里透着几分不解,“其实就算你们不出来,等雨停了之后我也会自己走回主宅的,安保室修好监控也能直接锁定我的位置。”
“你能自己走回来,跟我们家里人该不该出来找你,那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
沈冬雪伸手戳了戳他的脑门,声音在雨声里格外响亮,“韩道允,你给我把这句话死死记在脑子里!冷冰冰的监控摄像头能拍到你在哪个角落,那叫电子定位,不叫有人惦记你!机器发现你不见了,它不会担心你淋了雨冷不冷、听见打雷害不害怕,更不会深更半夜顶着大雨跑出来骂你!”
话音落下,沈冬雪也不管他同不同意,直接伸出胳膊把裹成一团的小孩从地上抱了起来。
韩道允浑身瞬间绷得像块小木板,两只手下意识地抵住她的肩膀往外推:“你快放我下来,我已经六岁了,可以自己走回去!”
“你那双小皮鞋都快能倒出二斤水来了,还自己走个屁!赶紧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别乱动!”
“你早上才答应过我,触碰我之前会先征得我的同意!”
“那是平时!现在属于紧急救援情况,有啥意见等回屋喝完姜汤你再投诉我!”
沈冬雪本来病就没好利索,这会儿一口气抱起个六岁孩子,刚迈出工具间大门,脚底下就猛地打了个晃。
幸好旁边的韩时勋眼疾手快地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肘,韩秀雅也赶紧小跑两步跟上来,把手里的大伞严严实实地罩在了沈冬雪和韩道允头顶上。
韩道允在她怀里挣扎了两下,发现这个女人明明喘得厉害,抱住他的手臂却跟铁箍似的怎么也挣不开,最终还是慢慢停下了动作。
往回走到半路时,天空中又劈下一道炸雷。
怀里的小孩身体猛地一僵,原本抵在她胸口的小手瞬间收紧,死死抓住了沈冬雪肩头的衣料。
沈冬雪假装没察觉到他的害怕,也没有低头去笑话他,只是腾出一只手把裹在他身上的外套又往紧里拢了拢,大步流星地往灯火通明的主宅走去。
韩道允把半张小脸埋在她肩窝里,头一回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打量这张他看了两年的脸。
眉眼、鼻梁、声音,甚至身上那股淡淡的退烧药味,全都属于原来的那个沈冬雪。
而且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抱着他走路的姿势笨拙得很,两条胳膊抖得像随时都要脱力。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双手,从旧温室一路走到主宅大门,愣是没有松开过哪怕一秒钟。
韩道允向来精密运转的小脑袋里,第一次冒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算不出答案的问题——
一个人的性格和行为模式,真的能在死过一回之后发生这么彻底的改变吗?
如果沈冬雪真的能一直这么变下去,那他在这个家里原本已经被写好的未来,是不是也有可能跟着改变?
跟在旁边的韩秀雅看着弟弟露在外头湿答答的胳膊,嘴上嫌弃地骂道:
“韩道允,我看你聪明过头把脑子冻坏了吧?大晚上的下这么大雨,你不好好在屋里待着,非要跑去那种蜘蛛网都比你高的破温室里躲着!万一上头的破玻璃掉下来砸破你的头,流得满身都是血,看起来丑死了!”
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却伸过手去,仔细帮韩道允把湿透的衬衫袖口往外翻折了两圈,免得冰凉的湿布料一直贴在他手腕皮肤上。
韩道允从沈冬雪肩头抬起一点脑袋,认真地反驳姐姐:“血液是红色的,跟衣服好不好看没有任何关系。”
“你还敢跟我顶嘴!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走在另一侧扶着沈冬雪的韩时勋,确认弟弟除了受凉之外确实没有受伤,紧绷了一路的下颌线这才稍微松动了几分,冷声开口:“记住今天晚上的事,以后绝对不准再用故意失踪这种方式来测试家里人。”
韩道允眨了眨眼睛,抬头看向大哥。
“家里人”这三个字从向来只讲规矩和效率的韩时勋嘴里说出来,连韩时勋自己都有些不自在地顿了一下,随后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等一行人狼狈不堪地回到主宅大厅,沈冬雪先火速让人带韩道允去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厚实的睡衣,又盯着他和韩时勋、韩秀雅一人灌下去一大碗驱寒的红糖姜茶。
等三个小的手脚都暖和过来了,沈冬雪自己也换了身干爽衣服,板着脸把韩道允叫到了客厅沙发前站好:“行了,人找回来了,澡也洗了,现在咱们该坐下来算算你今天晚上这笔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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