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镇江卫
三月十七,午时四刻,镇江西门外,侧帐。
帐外的声音一浪一浪涌进帐内,可帐内却静得连呼吸声似乎都停下了。
帐帘被掀开,朱由检背着手,走进侧帐时,坐着的七个人齐齐跪了下来。
“罪臣,叩见陛下!”
朱由检看着他们,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
因为这七个人,头顶上竟然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这与他预想的情况有所不同!
他本以为至少会有几朵黑云!
而头顶什么都没有,那就只说明了一点,这些人,最起码没有降清...
“都起来,坐吧。”一念及此,朱由检轻轻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可声音落下后,却没有一个人敢动!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眉头再次皱起了。
如果要尽可能少流血地解决镇江,那赶在前头来见自己的这些人就不能全杀掉!
至于帐外的那些人,还有没来的那些卫所军官,自然是另当别论!
“既然都不肯坐,那就跪着吧...”朱由检看着他们,轻轻叹了一口气,随意找了把椅子自己坐了下来,“朕今日不审案...”
“朕就想听你们说说,镇江卫怎么会烂成这个样子!”朱由检轻笑了一声,可落在所有人的耳中,却像是给他们判了死刑!
“一个一个说,能说清楚的,朕留他一命!”
七人同时抬起头来,眼神中闪过一丝欣喜。
可没人敢先开口,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最左边的百户咬着牙,往前爬了两步,“罪臣张清来,自愿领死!”
这一开口,不光是朱由检,其余人也纷纷皱起了眉头。
可那张清来却将牙关咬死了,“启禀陛下,镇江卫的册子是臣做的,银子也是臣拿的,与他人无关!”
帐内再次死寂!
朱由检蹲下身子,看着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那个百户,嘴角慢慢勾了起来,“按《大明律》,你所犯的是何罪?”
他见过不怕死的,但是这还是第一次见赶着求死的!
“回陛下,若军官或总旗、小旗冒领现役军人的月粮,本质是侵夺了士兵应得之物,因此计‘赃准窃盗’论!”那名百户依旧低着头,声音依然颤抖,不过牙关仍咬得死死的,“依律,当免刺字,杖一百,徒三年!”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个百户,突然来了兴致。
武夫他见得多了,但对《大明律》如此熟悉的武夫,他还是第一次见!
“你说错了...依《大明律》,冒领军粮,罪同‘盗仓库钱粮’,这是要抄家,要处死的!”
“再者,‘人臣事君,以不欺为主,若诈妄不实,则欺君矣’!”朱由检轻轻拍了拍那名百户的肩膀,站起身来,冷笑了一声,“你给朕说说,欺君之罪,在《大明律》中又该如何判!”
张百户的肩膀抖的更厉害了,可他仍死咬着牙,依旧不松口!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冷笑着挥了挥手,“处死,抄家!”
可他话音刚落下,程知衣慌忙往前爬了两步,咽着唾沫,声音嘶哑着开口。
“陛下,臣...有话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朱由检,又慌忙低下头去,“镇江卫的空饷,不是一个人贪的。”
“从上到下,指挥使、同知、千户、百户,连总旗都有一份...”
他的声音越来越嘶哑,像是给自己开罪,“陛下,因为,若是不贪,就发不出饷!”
朱由检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样的狗屁道理,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朝廷一年拨两次饷,路上过三遍手,到镇江,只剩不到三成...”
“三成银子,养六千七百人,养不活...”程知衣的声音慢慢稳了下来,可依旧抖的厉害,“所以只能吃空饷,吃一个,活一个...”
朱由检的手轻轻攥了起来。
程知衣没说透,可他已经明白了。
天下卫所那么多,朝廷每年出的饷银却是有数的。
朝廷没钱,不可能给所有卫所都发银子...有的卫所能拿到饷银,有的卫所拿不到饷银...
拿不到饷银的,为了能拿到,就只能往上行贿!
可行贿的银子哪来,只有从饷银中出!
这是一个系统性的贪腐!
帐内安静了,外头的欢呼声传了进来,显得格外刺耳。
“没往上报过?”
“报过!”程知衣抬起头,眼眶猛然红了,“崇祯六年,我爹往上报过!折子出镇江,过了南京,到了通政司,就没了下文...”
“三个月后,我爹在军营自缢,死在了任上...我接了我爹的班...”
朱由检愣住了。
在他的计划里,卫所和宗室,都是最后才要动的。
起码得等到京营的新军、孙传庭的新军练成,手里的刀利了,才能一刀一刀的将这些趴在大明身上的毒瘤给割掉...
他也知道,若是不动吏治,只动卫所,那卫所的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许久之后,他轻出了一口气,朝帐外轻轻叹了一声,“王伴伴...”
王承恩毕恭毕敬地抱了一摞空白册子进来,轻轻放在一张椅子上,然后又躬身退了出去。
朱由检看着面前跪着的七个人,叹了口气,“朕来镇江前,本来打算把你们一个一个都给宰了!”
“可后来朕收到了一封信...”朱由检的脑子中莫名浮现出句容县令的那封绝笔信,苦笑了一声。“忽然就不想全杀了...”
“张清来,欺君,死罪,抄家,斩了!”朱由检挥了挥手,两名亲卫立马冲了进来,将那名想要顶罪的百户拖了出去。
其余人看到这一幕,头压得更低了...
“你们六个,把知道的事情都写清楚,追赃,留营!”
“帐外的,追赃,流放!”
“没来的,抄家,斩!”
话音落下时,帐内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可就在这时,朱由检再次叹了一口气,“程知衣,你留下...”
“镇江新营,缺一个教习...你替你爹来当吧...”
“你去,手把镇江卫的旧规矩,一条一条拆了!”
“拆不干净,朕活拆你。”
程知衣愣住了,许久之后才重重磕了一个头,眼眶瞬间通红,“臣,领旨!”
他父亲在死后,又护了他一次...
半刻钟后,朱由检再次叹了一口气,走出侧帐。
帐外日光正毒。
以前跟着褚宪章陪他前往贾庄的亲卫,如今只剩下二十一名。
此刻,他们围着营帐站了一圈,依旧像往常一样护着他们的皇爷。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脑海中莫名又出现了褚宪章的影子,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随手指向了一名亲卫,“王所康,过来!”
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亲卫一愣,慌忙出列,往前小跑了两步,“皇爷?”
“镇江新营指挥使,你当,世袭!”
王所康的脸瞬间白了,“皇爷,我干不了!”
“嗯?”
王所康咬着牙想了半天,才给出一个不像理由的理由,“臣不会水...”
朱由检都快被气笑了。
“就你了...从现在起,镇江新营的饷,你发!册子,你管!”
“谁敢拦,砍了!”
王所康看着下了决心的皇爷,都快哭出来了,可他却没法再开口了。
大同之战后,皇爷就给他们说,给他们个总兵当当。
可当时所有人都摇了头。
现在,皇爷又给了他差事,他没法子再开口了!
周围的亲卫们看着一脸哭丧的他,纷纷憋着笑投来同情的目光,谁知朱由检见了这一幕,一眼瞪了过去,所有人的笑意瞬间没了。
“替死去的人,好好活着!”朱由检拍了拍王所康的肩膀,轻叹一声,往大帐内走去...
不远处的城西城楼上,程梦麟站在垛口,看着外面排队领饷的人群。
那些人中,还有跟着他十来年的亲卫亲兵!
他原以为用姻亲、用银子,用经营了上百年的家族关系网,已将镇江变成了他的城!
可那位天子,只用了不到一天时间,就拆光了他所有引以为傲的城墙!
他回头看了一眼镇江城,然后转过头苦笑一声,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起码死去,他就不会经过审判,人死债消。他的家人还能保全,他家的世袭镇江卫指挥使还在...
直到城下发出一声巨响时,他都不知道从今天起,镇江卫已经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镇江新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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