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六皇子之死
三月十七,卯时未至,京城,东华门值房里。
值房的炭盆早灭了,连棉褥都薄得像张纸,可曹化淳却躺在窄榻上,睡得有些安沉。
懿安皇后曾劝过,说‘老胳膊老腿的人了,也不怕冻出个毛病来?’
可曹化淳只是躬身笑了笑,‘娘娘,睡得太踏实,醒来后脑子会不清楚...’
当时懿安皇后笑着点了点头,没说话就走了。
这几天,曹化淳的心情好极了...
天子用新政收了民心,用军功收了军心,又在大同阵斩了皇太极,这是前所未有的大胜!
连李自成、张献忠这些流寇都没有再闹...
京畿的人心,在短短两个月里,凝聚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京畿欠俸、勤王兵马赏银、奉天戡乱战死英烈家属的银子全发了!
京畿二十二县的分田,前所未有的顺利!
六万京营新军,也早满编了!
忠义祠提前一个月竣工,杨国柱又带着那波人去修格物院和忠学府了...
蒋德璟、宋应星、王徵等人招的第一批教习已经到了,正在筹备召集学生的事,连那什么‘迅雷铳’都有了雏形...
京城家奴少,废奴只用了不到十天!
张世泽的四房夫人最近都有了身孕,走起路来头扬得极高,又跑去给‘忠学府’找教习了...
孔贞运筹备的特开恩科,张慎言的政务见习、吏治整顿也在同步进行...
南方来的那波人,也已经该杀的杀,该抓的抓...
李定国已经来信了,淮安的粮船已经出发往京畿来了...
还有平粜、以工代赈、修桥修路...
整个京畿地区,像是被一团前所未有的朝气所包裹,每日都有新的事情发生...
山东方面,孔家带头站了队,献了地,北方士绅也跟在献...
山西方面,李邦华带着人已经在重铺商路了,山西巡抚宋贤和徽商汪汝谦在帮忙...
陕西方面,虽然灾情仍在扩大,但孙传庭和宗人府宗正万玮都在那...
宣大一带,卢象昇在组练新军,又有李邦华在后面给银子...
辽东一带,这次只封了两个侯,听说祖大寿眼睛都红了,对下面那些贪饷的人,杀了不少...
河南方面,虽然灾情在扩大,但是京城也拨了银子过去...
虽然暗处还有些秽物,但影响不了大局...
大明的这口气,似乎已经缓过来了...
以后不管是谁提起‘崇祯中兴’这几个字,他曹化淳的名字,肯定要被带出来,肯定要被竖起大拇指!
就在睡梦中的曹化淳嘴角刚刚咧出弧度时,轻轻的叩门声响了起来。
“老祖宗,六皇子...没了...”小太监的声音刚起,曹化淳猛然睁开了眼睛。
曹化淳愣了一下,冷汗瞬间顺着脖子流了下来。
这个早就准备好了后事的老人,身子竟开始发抖,“什么叫没了?”
“寅时发现的...没气了。”小太监声音也抖了起来。
曹化淳再次愣住了。
皇六子朱慈灿,田贵妃所出,不到两岁,胎里带弱,太医院进进出出是常事。
可天子出京不到一个月,后宫就死了一个皇子!
这件事,太大了!
大到他这个看家的,声音都破天荒的发着抖,“走!”
——
承乾宫偏殿里,田贵妃坐在榻边,怀里抱着襁褓,双眼发直,像是被吓傻了。
周皇后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脸色白的像宫墙外刚落的雪。
曹化淳看到这一幕,连声都不敢出了,蹲下身子轻轻看了一眼孩子,小脸已经发青了,连嘴唇都变紫了。
看着孩子的样子,曹化淳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见过了太多死人,光看脸色和唇色,他就判断出了孩子已经没了超两个时辰了...
“太医呢?”曹化淳转过头,看了眼身后的小太监,声音轻的已经快听不见了...
小太监不敢大声回话,只敢用眼神往外瞥了瞥,曹化淳立马就明白了过来。
等曹化淳见到太医时,太医已经浑身都软了。
他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把脉案背了一遍,又在后面赶忙补了几句。
‘六皇子先天心肺积弱,前日咳喘,臣开了温肺化痰的方子...昨夜痰涌气闭,发现时已经晚了...’
‘臣看过了,面色泛青,口唇发绀,指甲带紫,痰闭气绝之状,身上无伤,无中毒之象...’
曹化淳看着眼前跪着的太医,神色慢慢冷了起来。
前些日子,两名太医给皇爷下反药后,他就将整个太医院清洗了一遍!
整个太医院中,除了傅懋光、翁晋、毕荩臣三人,其余人杀的杀,放的放,又让礼部举荐了一些人,将整个太医院全换了血!
所有进太医院的人,他都私底下查过,并无任何不妥...
而眼前跪着的这名太医,是京畿人士,身世清白,关系干净,从未听说过与谁有过勾连...
可曹化淳想的并不是这个。
皇爷宠的除了周皇后,只有皇贵妃和袁贵妃...
周皇后祖籍南直隶苏州府,出生于北直隶大兴县,生有三子,分别是太子朱慈烺,二皇子朱慈烜,三皇子朱慈炯,其中三皇子早夭...
田贵妃是陕西大荔人,生有三子,分别是四皇子朱慈炤,五皇子朱慈焕,六皇子朱慈灿...
而袁贵妃是北直隶大兴人,膝下没有皇子,只有一个两岁的昭仁公主...
至于其余妃子,王顺妃、沈妃、刘妃等人,则不被皇爷喜欢...
小太监还在他耳边轻声报着,‘大祖宗,药渣还在,已经拿去给傅院使看了...翁院判、毕院判正在过药方与脉案...高公公正带人看药材底簿、药材出入账和药器药具...’
小太监的声音越来越轻,‘昨夜伺候六皇子的宫女翠屏、翠缕,还有乳母都去了诏狱...’
曹化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神又恢复成那滩深不见底的死水,“仁寿宫那边这么说?”
“回大祖宗,赵嬷嬷刚才来了...她给田贵妃带了话,说让她别乱想,也让承乾宫的人别乱说...”
“其余的,赵嬷嬷也没有多说...”
曹化淳轻轻点了点头,又轻轻叹了口气。
仁寿宫的意思,他明白了。
新政正在推行,皇爷还在江南,这件事,得压住!
许久后,他站起身来,慢慢往值房走去。
半个时辰后,曹化淳重新坐回了窄榻上,炭盆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
正在他拨着炭盆里的银炭时,小太监又来了,带回来的答案全是‘没问题...’
傅懋光说药渣没问题;翁晋和毕荩臣说药方与脉案没问题;高时明说药材底簿、药材出入账和药器药具没问题;连诏狱都说昨夜的那三个人没问题...
采药、验病、开方、抓药、煎药、喂药,每个环节都有人经手,每个环节都没问题!
可正因为都没问题,他心里才不安了起来。
太干净了,每个环节都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有人洗过!
许久后,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子,走到窗前,轻轻挥了挥手,“给王承恩写封信,别说这件事...就问他皇爷最近好不好?”
小太监愣了一下,不知道曹公公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轻步退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曹化淳站在那里,眼神中的杀意越来越重。
“天子不在,后宫死了皇子...这件事,得有人给皇爷一个交代!”
外面宫墙上的雪水还在往下淌,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拨着算盘算计着皇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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