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隔山隔海
夜里,我的身体突然高烧起来。
许是赶路,也许是一夜折腾。
我浑身哆嗦,牙齿都发抖。
我迷迷糊糊说,“阿晚,我好冷。”
这句话,对涂山晚的杀伤力有多大,我并不知。
但这句话,涂山晚曾在昆仑天渊听了八百年。
八百年,无从救赎自己的所爱。
八百年,看我沉沦天道惩罚的深渊。
天渊之中,我从不吭声,只是那些鬼物咬我咬得狠了,我意识昏迷后,才会闷哼这么一句,“阿晚,我好冷。”
涂山晚直接起身,一把拉开我蒙头的被子,他的手覆上我的额头上。
是止不住的颤抖。
八百年前,想做的事,终于做到了。
他说,“殿下,不怕。”
一滴泪,忍了又忍,滴落在我的脸上。
“下雨了吗?阿晚。”
昏迷之中,我像是做了一个梦,梦中,我是八百年前大梁国的公主。
善骑射,飞鹰走马,三百近卫,两万铁甲。
这个乱世里,大梁国是唯一的净土。
所以,小国大国的质子纷纷被送入大梁,阿晚就是其中一个。
他因孱弱,从小被欺负。
我护过他,他仰望我如天神一样。
我将他尘埃中救起,扔给他一柄剑,我说,我不能护你一辈子!它能!
然后,我飞马扬鞭而去。
后来,归军路上,再次遇到,他拿着剑直直站在路旁。
马蹄扬尘,他玉一般模样。
近卫们不让他靠近。
我走上前递给他一个馒头,我说,吃吧!军中将士的干粮。
他握着馒头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就是不肯吃,把近卫们也乐了。
“这小王孙不会想吃桂花糕吧?咱们将军可不是娇滴滴的姑娘,哪有那秀气玩意儿。”
“对!帝姬军帐里长大,是咱大梁未来的女君。”
……
然后,他开口了。
“君就是君!爹就是爹!你听过女爹吗!”
这是阿晚第一次开口说话。
从那天起,他视我为君王。
可惜,我这君王,还没来得及登上大位,狼子野心叛贼史景,就攻破了大梁都城。
父王被史景控制在宫内,一口蜜水讨不得。
国都之外萧氏亲王各自观望,嘴巴上勤王,就是不行动。
我搬兵回师路上,倒是血战过几场,并非是史景的反贼,是同我有一样血脉的萧氏宗亲。
他们四散谣言,说是帝姬勾结了反贼史景谋害自己父皇。
半年后,我被困于瓮城之中。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城楼上,史景说,萧沉婉!你投降!嫁我!都城百姓可活!你的父王可活!你的三百近卫可活。
然后内庭监的老太监哭着说,公主啊,你父王快被活活饿死了……他们黑心烂肺啊,一口蜜水都不给陛下喝啊……公主啊……这皇城你要守住……别落在这些狼心狗肺的人手里……
……梦境清晰到可怕,仿佛曾亲历过一般。
痛苦!仇恨!无能为力!
“好!我换他们!”
我看着城中妇孺老幼抱成一团痛哭,我看着屠刀之下,血流成河。
我失败无能!护不住我的国人百姓。
然后,我看到了抱着剑的阿晚,他冲到我面前,他说,我知道有路,可以夜里悄悄离开……
我看了他一眼,他长大了。俏生生的小郎君,是我喜欢的模样。
只是,听说,多年前,他早已回到自己的国都……
如今大梁国都,朝臣宗亲都视弃城,他是怎样隔山隔海而来?
他看出了我的死志。
他红着眼说,不要!
我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剑,我说,阿晚,下雨了。
他抬头看天,我顺势夺过过他手里的剑,直接抹了脖子。
阿晚,下辈子,如果你再肯为我隔山隔海而来,我嫁你。
我从瓮城坠身而下,血染当场。
头挺铁,撞碎了城前巨石。
……
那天的城下,那个叫阿晚的男子,抱着我的尸骨,哀声痛哭。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脸上。
就如此刻。
涂山晚忍着泪,将我抱入怀中。
梦醒后,我只会以为,我居然梦到自己变成了他的白月光萧沉婉。
却不会知道,我就是萧沉婉。
八百年前,以死殉国的南梁帝姬,萧沉婉。
这是整个故事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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