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他是你的师爷
蹬闻鼓停了,田鹏程转身看着根根矗立的铁钉,心也发怵。
他可能是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怎么就抢活儿了呢?
可抢都抢了,这一趟不滚还不行了。
这叫什么?自作孽?
不不不,他这是大义!
舍己为人的大义!
去特娘的大义!
“老爷,此去生死未卜,只求老爷帮忙看顾着点儿我那小孙女,她没脑子,是个呆儿……”
放不下,还是放不下。
一想到小孙女,心疼死了,后悔死了,什么仇什么怨,报了就得了,还正什么名?
名那么重要吗?真是愚蠢啊!
田鹏程后悔不迭,县太爷感激不尽。
“老田,你家那棵苗儿以后就是我亲生的,是兴昌县百姓亲生的,只要兴昌县还有一人活着,绝不让苗儿饿着!”
县太爷许下重诺。
不管结局如何,回去后他都要把田鹏程种种撰写成册,在兴昌县世代相传。
田鹏程抿唇,够了。
他一步步迈向钉板,手悄悄伸进衣袖,一口气把仅有的三颗救命丹药掏出来塞进了嘴里。
他可不能死,谁看着苗儿也不如自己看着,他得活!
躺下,滚吧!
铁钉刺破皮肉,疼的田鹏程魂都跟着一激灵。
真特娘的疼啊,要命的疼。
但不滚又不行,逼到这了。
拼了!
田鹏程咬牙闭眼,飞快的滚过长长的钉板。
长痛不如短痛,他滚快一点儿就少疼一会儿。
眼泪和鲜血一起飞……
血顺着钉子扎出来的孔往外溢,他滚过的地方布满了鲜血。
“老田!”
陈焕之,兴昌县令,撕心裂肺的喊。
牛三几个跪在地上颤抖,他们再也不骂老田是个灯心草了,他是真爷们儿。
惊呼声,抽泣声,声声入耳,又声声随风飘散。
田鹏程觉得他好像滚出去了很远很远,远到都快听不见县太爷叫唤了。
眼皮很沉,心跳的很快,他好像看到了刺眼的阳光,看到了他家苗儿光着脚在草地上跑,看到了他那小儿子策马而来,看到了……
“行了,快传御医,止血救人!”
皇帝激动了。
御医早就在一边候着,听到皇命冲过来给田鹏程扒衣服止血。
这一折腾,田鹏程又缓过来了。
“这一身瘦肉还真结实!”
浑身全都是孔,人都快烂了,但生命力却格外旺盛,脉搏跳的跟年轻人似的。
御医都想把田鹏程切开研究研究……
“人怎么样?怎么样?”
陈焕之像疯了一样。
“焕之,孙儿,你冷静,太医自会想办法的!”
陈阁老终于扯到了孙子的衣袖,居然不想放了。
“焕之,蹬闻鼓之事……”
陈萧然想问为何要敲响蹬闻鼓,这可是大事。
“陛下有旨,开明镜楼,百官入内,击鼓者入大堂陈述冤情,百姓在外静候!”
余公公的嗓音有些刺耳。
“老田,你怎么样?”
陈焕之谁都没搭理,只死死的拉着田鹏程的手。
田鹏程张了张嘴,他还活着,虽然疼的难受,虽然血滋滋的往外渗,但他感觉耳朵好使了,眼睛也好使了。
他刚滚了钉板,应该是十分虚弱的吧?
虚弱到发不出声音。
“他年纪大了,又受了这等酷刑,虽保住了性命,但得静养,如今话都说不出来,这蹬闻鼓怕是白敲了!”
一群太医快速的给田鹏程擦拭伤口上药包扎,动作倒是麻利。
滚过钉板还能活着却也未必能活下来,太医院有记载,曾经有人侥幸活了,沉冤得雪本是幸事,结果却死在了几日后。
所以,活下来很难。
尤其是这个外貌比较苍老的,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不正常了。
正常滚过钉板会因失血过多而脉象虚浮,他倒好,脉象平稳还有力,这正常吗?
早早晚晚的事儿吧!
“不白敲,我们都是苦主!”
陈焕之看懂了太医们眼中的遗憾,神情悲愤的扒下罩在外面的长衫,露出一身官服。
“牛三,扛着你田爷,咱们进宫,告御状!”
官服亮出来,陈焕之的气势都不一样了。
人群虽不敢大声议论,却窃窃私语,嗡嗡嗡的声音响了起来。
“怎么是个官?”
“看那身官服应是七品县令,县令大人能有何冤情?”
京城的百姓都很有见识,不但能分析朝廷局势,还能辨认官服。
“依我看啊,可能是那老头有冤,敲蹬闻鼓就是要状告县太爷,只可惜了,老头太可怜了!”
“你胡说八道吧?刚才我离的近,我听见那县太爷哭了,他那哭可不是装的!”
“那你们说是怎么回事?县令虽然是个芝麻大的官,可那也是官,他哭什么?”
“别吵吵了,都听不见正主说话了!”
也不知谁吼了一句,攒动的人头瞬间安静了下来,整个明镜楼前鸦雀无声。
陈焕之走的铿锵有力,牛三抱着田鹏程更是走的气壮山河,这条通天路是他们家老头子用命开出来的。
通天路不算太长,百姓夹道观望,御林军分立左右,兴昌县一群苦主走的庄严肃穆。
明镜楼内,百官跪了一地,他们不是跪皇帝,是跪苦主。
西周祖帝立下的规矩,能敲蹬闻鼓鸣冤者定是走投无路,彰显百官无能,帝王无用!
故百官请罪,跪!
皇帝不用跪,却身披罪服,坐于堂前。
这阵仗就没几个人见过,只听老人口口相传,没想到今日居然长了眼。
前排的百姓有福了,一个个眼睛瞪的像铜铃般。
“击鼓者何人?要状告哪个?”
皇帝的眼睛深邃的吓人。
“回禀陛下,下官乃青云州兴昌县县令陈焕之,臣要告振荒司!”
收到的赈灾粮盖的是振荒司大印,振荒司首当其冲。
“陛下,臣冤枉啊!”
振荒司尚书傻了,他干啥了?无妄之灾啊!
振荒司官员全都懵了,唯新任扶学司学政的田崇文慌了。
他是从振荒司调过去的,在调离振荒司前他被任命赈灾巡抚前往兴昌县水患灾区赈灾,但他都干了什么?
干过什么只有自己清楚,所以当他听见兴昌县三个字的时候已经瘫了。
“朕,没让你喊冤!”
皇帝冷冷的看向振荒司尚书,田崇文的亲家,兴昌县一案他又参与了多少呢?
“继续说!”
大殿静悄悄,朝臣仿佛能听到皇帝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陈焕之往前跪了一步。
“陛下,兴昌县四月前突逢洪灾,水势滔天,上游几个村子全部覆灭,人口十不存一!”
“兴昌县城被洪水围困,百姓遭殃,师爷带领百姓抗洪,拼了性命一夜白头!”
陈焕之哭了,他自愧不如。
他是父母官,但他做不到田鹏程那样,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只一心为民。
“他,是你的师爷?”
皇帝看向牛三怀里的白发老头,有点儿沧桑的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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