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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今晚谢谢你


车子猛地停住,车头距离她的膝盖不到半米。

焦棠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弯着腰扶着膝盖,抬头看见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了一半,一张圆脸探出来,带着一脸被吓到的表情:“哎哟我去——等等,你是——”

胡亮的话还没说完,焦棠已经扑到了副驾车门边上拼命拍打着车窗。

车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了,她拉开车门整个人跌进了副驾驶座,反手把车门砰地关紧锁上,瘫在位子上大口喘气,浑身都在发抖。

胡亮从驾驶座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她头发跑散了,碎发乱七八糟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上,脸色煞白,嘴唇发干,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胡亮愣了两秒才结结巴巴地问:“焦、焦棠?你怎么在这儿?你这是——遇到坏人了?”

焦棠还没喘匀气,胡亮的话刚说完她就透过后视镜看见车后面跑过来两个人影——张志伟和他老婆正从巷口追了出来,踉踉跄跄地往车这边冲。

胡亮显然也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不等焦棠开口,他已经飞快地按下了中控锁,四个车门咔嗒一声全锁上了。

下一秒张志伟的手就拍上了副驾的车窗玻璃。

嘭嘭嘭的闷响隔着车门传进来,他整个人贴在车窗上往里看,脸被玻璃压得变了形,看见坐在副驾上的是焦棠,嘴型张合着在喊什么。

隔音虽然好,但隐约还能听见他的声音从缝隙里挤进来:“小棠!开门!小棠!我是你叔叔!”

焦棠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侧过脸避开了车窗上那张扭曲的脸。

她僵硬地转过脖子,余光里扫到了后排座上坐着的人。

宋绪侧靠在后排的座椅里,被刚才的急刹车弄醒了,眉头微微拧着,目光从车窗外那两张狰狞的面孔上移到焦棠狼狈的侧脸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长袖,头发被靠枕压得微微有些乱,显然刚才在后排闭着眼休息。

那双眼睛里的困意已经散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认真。

焦棠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又慌又窘,头发是散的,脸是煞白的,浑身的汗还没干,坐在人家车里像一只从水里捞上来的落汤猫。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哑着嗓子开口解释:“抱歉……外面那两个人是我父亲那边的亲戚……听说我家拆迁了跑来找我要钱的,昨天来过了被街坊撵走了,没想到他们还守在老街这边……”

胡亮这才恍然大悟,一拍方向盘:“原来是那种臭不要脸的亲戚!我就说大晚上鬼鬼祟祟追着人跑肯定没安好心。”

宋绪的目光从焦棠脸上移到车窗外。

张志伟见他老婆也跑过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堵在车头前面,伸手拦着车不让他们走,嘴里还在嚷着什么。

宋绪的眉头拧得更深了些,他偏头看了一眼胡亮:“开车。”

胡亮刚把手放到档杆上,就看见张志伟直接绕到了车头正前方站定,张开双臂挡住了去路,一副“你今天不把人交出来就别想走”的架势。

胡亮踩下刹车愣在那儿:“绪哥,这人堵着路呢,不敢撞啊。”

宋绪没说话。

他低头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开了免提放在腿上,对着话筒报了位置和车牌号:“临江路老街东口,有人恶意拦截车辆、骚扰乘客,麻烦你们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马上到”,挂了。

胡亮紧张地看着车外那两个人。

张志伟还在敲驾驶座的窗玻璃,嘴里乌拉乌拉地喊着什么,他老婆干脆坐在了车头的引擎盖上了,一副无赖到底的架势。

焦棠靠在副驾座里,双手攥着安全带,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她的头发散在脸侧把半张脸遮住了,露出来的那一半脸颊上还有跑出来的红晕,薄薄的皮肤底下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后排的宋绪放下手机,目光从车窗外的两人移到副驾驶座上微微颤抖的那道背影上。

他什么也没说,但视线在焦棠攥着安全带的指节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远处响起了警笛声。

一辆蓝白涂装的警车从主路上拐过来,闪着一红一蓝的警灯无声无息地驶近了。

胡亮松了一口气,赶紧推开车门跳下去迎了上去。

警车上下来两名执勤民警,穿着制服,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对讲机。

胡亮三两句把情况说了,指了指车头前面坐着的女人和旁边还在拍车窗的男人。

张志伟看见警察来了,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但很快又镇定了下来,堆出笑容迎上去:“警察同志,误会误会,车里坐的是我侄女,我来走亲戚的,她年轻不懂事——”

焦棠这时候才真正安下心来。

她推开车门下去,腿还是软的,扶着车门站稳了才往前走了一步。

她把散到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消退,但眼神已经稳住了,把前后经过清清楚楚地跟民警说了一遍——昨天下午这男人自称是她叔叔到她家门口要钱,被街坊撵走了,今天晚上又蹲守在老房子门口追着她跑,她被迫拦车求救。

民警听完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朝张志伟亮了亮:“张志伟、刘红英,接到广元市公安局协查通报,你们涉嫌一起拐卖儿童未遂案件,正在跨市追逃中,请跟我们走一趟。”

张志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一张被抽空了底色的纸。

他老婆从引擎盖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两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民警上前一步把两个人从地上架起来,张志伟嘴里还在嘟囔着“误会”,“没有的事”,“别听她瞎说”,可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呜咽。

民警给他俩戴上手铐塞进了警车后座,蓝红警灯无声地闪了两下,车子调了个头消失在主路的尽头。

焦棠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警车远去的方向,一直绷着的那口气这才彻底松了。

风吹过来凉丝丝地灌进肺里,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T恤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着皮肤又凉又黏。

她弯下腰撑着膝盖缓了几秒才重新站直,转头看向胡亮。

“谢谢你。”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比刚才稳多了。

胡亮摆了摆手:“别客气别客气,应该的,你一个人大晚上的可别再往那种地方跑了,要不是遇上我们,你真被那两人堵住了可就麻烦了,走吧,绪哥也回家,正好顺路捎你一程。”

焦棠本来想说“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可往四周看了一眼,主路上安安静静的,一辆空出租车的影子都没有,最近的打车点恐怕要走到一公里开外。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硬着头皮重新坐回了副驾。

她侧身系安全带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后排——宋绪已经重新靠进了座椅里,手机拿在手里,屏幕的光打在他下颌线上,明灭之间把那张脸勾得冷峻而清冽。

他从头到尾没再开口,但焦棠注意到他刚才按手机的时候,把屏幕亮度调暗了,大概是怕晃到她的眼睛。

胡亮重新发动了车子,话匣子又打开了:“焦棠,你这回可真得长个心眼,那两人是拐卖儿童的逃犯,从广元一路逃到临江来的,你知道人贩子有多坏吗?他们不光拐小孩,还拐你们这么大的中学生,卖到山里面去你哭都来不及,以后晚上别去人少的巷子了,不安全,知道不?”

焦棠靠在副驾座里,听着胡亮絮絮叨叨的叮嘱,难得没有觉得聒噪。

她轻轻“嗯”了一声:“知道了,以后不去了。”

胡亮还想再说什么,后排的宋绪忽然淡淡地开口:“胡亮,看路。”

胡亮立刻闭嘴目视前方,嘴巴倒是闭上了,可焦棠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嘴角还微微翘着,一副憋着话没说痛快的样子。

车子很快开到了云栖江岸门口。

胡亮在路边停下来没有熄火,转头对后排说:“绪哥,明早几点来接你?”

“八点半。”宋绪说着推开了车门。

焦棠也跟着下了车。

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拂了她满脸,她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底下,看着胡亮降下车窗朝她摆了摆手:“焦棠,回见啊!可别再一个人走夜路了!”然后车子拐了个弯沿着江城路开走了。

焦棠站在路灯底下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路口,然后转过身往小区大门走去。

宋绪已经走在了前面,黑色长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修长,步子不急不缓的。

焦棠跟在他后面进了大门,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主干道往五栋的方向走,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路两旁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灰白色路面上此起彼伏地交错着。

进了五栋大厅,电梯正好停在一楼。

两个人走进去,宋绪抬手按了20,焦棠犹豫了一下也伸手按了19。

电梯门合拢,轿厢平稳地向上攀升,金属壁面上映着两个人模糊的剪影,一左一右地站着。

轿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运行的嗡鸣声低低地响着。

焦棠盯着面板上跳动的数字,心跳不知道为什么又快了半拍。

她想起上一次跟他同乘一部电梯,是他助理给了她三张签名照那次,那时候她只觉得紧张。

今晚不一样,今晚她狼狈地拦了他的车,被他看见了一身冷汗一头乱发的样子,最后还顺路搭了他的车回来。

这让她觉得窘迫,又觉得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他什么都没说,可他从头到尾没有催她下车,没有嫌她麻烦,还打了那通报警电话。

数字跳到了19。

轿厢门向两侧滑开,焦棠迈步走出去,在门快要合拢的最后一刻转过身,飞快地朝电梯里说了一句:“今晚谢谢你!”

然后她不等里面的人回应,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深灰色的防盗门在她面前咔嗒一声弹开,她侧身钻进去,嘭地合上了。

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缝隙里,宋绪靠在轿厢壁上,看着那道慌慌张张的背影一闪而入消失在门后。

十九楼入户门口那盆绿植的叶子因为门开合带起的风微微摇晃了两下,又停住了。

他垂了一下眼,嘴角轻轻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水面上被风掠过的涟漪,转瞬即逝。

电梯继续上行,在二十楼停下来。

宋绪走出去,指纹锁滴了一声开了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的时候,两只布偶猫从客厅的沙发上一前一后地跳下来,踩着细碎的步子跑到了他脚边,布丁在他裤腿上蹭了蹭,奶糖仰着脸喵了一声。

宋绪弯腰把奶糖捞起来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揉了揉布丁的脑袋,换鞋进了客厅。

落地窗外临江的夜景铺了满眼,江面上倒映着两岸星点的灯火。

他抱着猫走到落地窗前站定,想起刚才电梯门合拢前那个慌慌张张的侧脸和她那句飞快的“今晚谢谢你”,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上来了一下,然后被他压下去了。

布丁在他脚边绕来绕去,毛茸茸的尾巴卷着他的脚踝。

宋绪低头看了一眼,抱着奶糖往客厅里面走去,顺手把窗帘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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