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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全省前十


六月二十五号高考出成绩那天,临江下了场小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从早上一直飘到中午,把整座小城洗得清清爽爽的,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被水浸透了的湿润味道。

焦棠坐在二楼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枕,手机搁在面前的茶几上,屏幕暗着。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五十三分。

还有七分钟。

她其实早就估过分了。

考完最后一科生物的那个傍晚,她就趁着记忆还清晰,把各科答案从头到尾对了一遍,按照往年的评分标准一项一项地给自己打分。

数学和理综几乎没有扣分项,语文作文她心里有底,英语更是她的强项。

算来算去,总分应该落在七百一十多分,上下浮动不超过五分。

这个分数上清北大学没有任何悬念,所以她心里很踏实,并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紧张得坐立不安。

可此刻离十二点越来越近,她还是下意识地把手心里的汗在裤子上蹭了蹭。

窗外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又滑下去。

她拿过手机解锁,点开了高考成绩查询的网页,把身份证号和密码一个一个输进去,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等着秒钟跳到整点。

十二点整,网页自动刷新了。

焦棠点了查询按钮,屏幕上转了几圈加载的圈圈,那几秒钟里她的心跳不争气地快了一拍。

然后页面跳出来了——成绩那一栏后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串星号,一个数字都没有。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那行小字上,黑色的宋体:“祝贺你高考取得全省物理类前10名的成绩,具体成绩请于28日上午8:00再次登陆查询。”

全省前10名!

焦棠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嘴角慢慢弯起来,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上都是舒展的笑意。

她抱着靠枕往沙发背上一靠,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坐直了,截图,打开微信,发了出去。

第一条发给班主任王老师,配了一句“王老师,我进前十了”。

第二条发给林笑笑,配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五秒,王老师的回复就弹了出来。

“祝贺你小棠!!!太棒了!!!谢泽铭也进前十了!!!一中今年出了两个前十!!!都在咱们班!!!校长刚给我打电话说今年一定要好好宣传,给你们俩争取更多奖学金!!!”

后面跟了一长串烟花和鼓掌的表情,热闹得很。

焦棠看着那一排感叹号,能想象出王老师在手机那头激动得手都在抖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一下,回了个可爱的猫猫点头表情包,说了声“谢谢王老师”。

回复刚发出去,手机就震起来了,林笑笑的头像跳到了屏幕正中间,来电显示写着“笑笑”。

焦棠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就炸开了。

“棠棠!!!啊啊啊啊啊!!!全省前十!!!你知不知道全省前十意味着什么!!!”

林笑笑的声音尖得几乎要穿破听筒,背景里还能听见她妈妈在客厅喊“笑笑你小点声楼下都听见了”。

焦棠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头稍微喘了口气才放回耳边,笑着说:“你小点声,我耳朵都要聋了。”

林笑笑根本控制不住音量:“全省前十!清北大学所有专业任你挑!所有!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以后你就是清北的高材生了!棠棠我太替你高兴了!苟富贵勿相忘!以后发达了记得包养我!”

焦棠靠进沙发里,嘴角一直挂着笑:“行行行,包养你,天天吃清北食堂。”

“你少来!清北食堂谁不知道难吃!”

林笑笑笑了一阵,声音终于降下来一些,带着点好奇,“对了棠棠,你查到自己多少分了吗?我这边查到的是具体分数,不过我是艺术生,分数线跟你们不一样。”

“没查到,”焦棠说,“系统显示全省前10名,具体分数要28号才公布。”

“啊?!还要等三天?这也太折磨人了!不过反正前十了也没差,高分低分都是随便挑专业。”

林笑笑絮絮叨叨地感慨了半天,焦棠耐心听着,等她停下来了,才问了一句:“你怎么样?过线了吗?”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两秒。

焦棠心里咯噔一下,正要开口安慰,林笑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没刚才那么兴奋了,带着点低落:“我文化课不太行……总分才416,京都美术学院估计没戏了,今年他们文化线我看往年最低也要四百五往上走,我差得有点远,只能报本省的美院了,省内的学校分数线低一些,我应该是稳的。”

焦棠听了,没立刻接话。

她了解林笑笑的水平,这姑娘高一高二的心思全扑在画画上,文化课底子确实薄,高三这一年拼了命地补,每天画完速写还要背单词到深夜,那双眼睛近视度数一年涨了两百多。

她放轻了声音说:“你已经很厉害了,笑笑,你是艺术生,过了艺考又拿了四百多分,比咱们学校那些不走艺考路线的人考得还高,而且谁说以后不能去京都了?你毕业了去京都工作,我在那儿等你,寒暑假回来咱们照样聚,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林笑笑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你说的也是……跟三模比我还进步了二十分呢,我爸说要奖励我苹果四件套,手机电脑平板手表全都换新的,开心!”

焦棠听她声音又亮起来了,正要再说两句,手机屏幕上弹出来一通新的来电,显示的是京都的座机号码。

她对林笑笑说:“有人给我打电话了,我先挂了。”

“好的好的,你快去接!肯定是清北的招生办!记住了棠棠,苟富贵勿相忘!”林笑笑飞快地收了线。

焦棠看着那串陌生的座机号码,犹豫了半秒,接通了放到耳边。

“你好,请问是焦棠同学吗?”

对面是个年轻女生的声音,语气温和有礼,带着明显的普通话,“我是清北大学管理学院招生办公室的,首先恭喜你的高考成绩进入全省物理类前十名,我们注意到你在我们学校的意向登记表里填写了工商管理专业,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正式填报我们学院的志愿?我们可以为你提供……”

焦棠听着听着就有些走神了,因为手机屏幕上又跳出来两通新的来电提醒,一通也是京都的号码,另一通开头看着像京都另外一所顶尖高校的区号。

她心里大概有数了,这些应该都是各个学院和学校的招生电话。

她在这边“嗯嗯”地应着,等对面说完了,礼貌地说了一句:“谢谢老师,我会认真考虑的。”

然后挂断了。

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扣在茶几上。

屏幕上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着新的来电提示,她没再理会。

她已经想好了。

工商管理,清北大学管理学院,这件事她早在高一那年就决定了。

母亲那时候问她以后想学什么,她说想学管理,想让咱们家的药店以后开成连锁的。

母亲笑着摸摸她的头说“好啊,妈等着你当老板”。

后来母亲不在了,那个念头还在,只是变得更加清晰和笃定了。

她要走出去,走得足够远足够高,才能不辜负那些年妈妈为了她的学费在药柜前一站就是一整天的日日夜夜。

她打开高考志愿填报系统,登录进去,在志愿栏里填上了第一志愿——清北大学,管理学院,工商管理专业。

第二志愿和第三志愿她点了“不填报”,服从调剂那一栏也勾选了“不服从”。

前后用了不到五分钟,填完核对了一遍学校代码和专业代码,确认无误,提交。

页面跳出来“志愿填报成功”的提示,她截了图,发给了王老师。

三秒后,王老师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焦棠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往后仰靠在沙发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一束,正好落在客厅的地板上,亮晶晶的一小片。

她盯着那束光看了很久,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沉沉的,暖暖的。

接下来的三天过得和往常一样。

老街的巷子里照旧热热闹闹的,陈婶的包子摊天天有人围着买,刘叔的修车铺扳手敲个不停,周奶奶坐在门槛上择菜摇蒲扇。

街坊们知道焦棠考了全省前十,见着她都要拉着问两句。

第一天傍晚她去买西瓜,卖瓜的大爷认出她来,把秤压得低低的多给了半斤,说“棠丫头的瓜我请了”。

第二天上午她在巷口遇见陈婶,陈婶正往摊子上摆蒸笼,一看见她就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了。

“小棠,听说你考了全省前十?乖乖,那可是咱们临江从来没有过的,你妈要是知道了该多高兴。”

陈婶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眶有些发红。

焦棠站在摊子前面,弯了一下嘴角:“嗯,考得还行,能去京都了。”

陈婶听了连连点头,转身就从蒸笼里夹了两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塞进她手里:“拿着拿着,早上刚蒸的,韭菜猪肉馅的,你回家慢慢吃。”

焦棠推辞不过,抱着一兜包子回去了。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周奶奶正坐在门槛上择一把豆角,见她过来了招手喊她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往她手里塞。

焦棠赶紧推回去,说“周奶奶您别这样,我不能要”。

周奶奶不依,两只手攥着她的手腕往她掌心按,劲大得不像八十多岁的人:“拿着!钱不多,是奶奶的心意,你妈走了,你是咱们老街第一个考上清北的大学生,真给咱们老街争气。”

焦棠看着老人那双混浊却亮堂的眼睛,鼻头一酸,说了声“谢谢周奶奶”,把红包攥在手里了。

回家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张崭新的百元钞票,平平整整的,边角没有一丝折痕。

第三天傍晚,刘叔的修车铺收摊之前也追到了她家门口,手里拎着两箱纯牛奶搁在台阶上,话都没多说两句转身就走了,焦棠喊都喊不住。

巷口的卖瓜大爷第二天又在她路过的时候塞了个西瓜过来,说“天热你一个人在家也得吃水果”。

老街的人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他们的高兴和祝福,焦棠心里都记着,一样一样地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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